丹 虹 文/摄

去年秋天，朋友在镇海招宝山风景区游览时，给我打来电话，说她正在巾子山头，见山顶亭子立柱上的楹联是我爸写的，要我解释其中含义。讲实话我自己真不明就里，只知道父亲为老家撰写过一些楹联，具体在什么地方，写了什么内容，没去细究过。

镇海城关后海塘上去过好几回，但每次不是从头走起，而巾子山恰恰位于最东端，与东边的招宝山对峙，连接两山的是钩金塘。巾子山，因山形卓立远看如儒生巾帻，故名。此山不大也不高，却是镇海建县之始的重要标志。自唐宋开始，巾子山一直作为修筑城墙与海塘的起点，人们借山基为依托，构成了以“两塘一城”为核心的防御格局。这个天然屏障不仅阻挡了大海的汹涌波涛，且军事地位显要。据《镇海县志》记载，旧时山上建有八面楼以望海。明初拓建县城时，城垣绕巾子山巅，并屯兵防守，称“瞭贼嘴”。但使这座小山声名益彰的是南宋名将张世杰，他在此拒绝降元，并痛斩都统卞彪。

山巅原来有个仿明石亭，内置纪念张世杰的石碑，那是我从前的印象。2009年，这个亭已改建为双檐歇山顶的八面亭了。

特意寻了某日早上，我们前往巾子山。冬日的暖阳下，城塘上下游人颇多。拾级而上，抬头便见这座传统建筑风格的亭子，古朴而庄重。走近看，上方匾额“沧桑亭”三个大字，十分醒目。读两根立柱上黑底金字的楹联：源探南宋将军刃学士文当须赞叹，典溯东晋王远言葛洪帙尽管俳诙。

不止对联，“沧桑亭”右上方还写着由包芝江拟名。原来这座亭子的名称也是父亲起的。更巧合的是，匾额与对联的书写者竟是金燕昌——公公的大名。先生在旁不由得取笑道：小地方容易遇见熟人。

记得曾听公公说起，有一回拿到请其书写的一副楹联，发现没署名，凭直觉他认为是亲家公撰写的，后来问下来果然是，因为做对子用典系父亲的特色。

平时，我也没耐心理会过于深奥的文字，除非感兴趣或考证需要。而眼前沧桑亭这副楹联倒觉得不难理解，如果阅读一下亭中的纪念碑，如果知道“沧海桑田”成语的来历，如果对脚下这方土地的历史变迁有所了解，就能会其意了。

亭中立碑，碑上刻有《巾子山宋太傅越国公张公祠堂碑记》，为清代史学家全祖望所撰，书写者周祥德。文中记述了“张世杰怒斩卞彪”事件：元军南下时，张世杰拟护皇室入海，计划与文天祥丞相会合抗元。后被阻，率军退至巾子山驻营，意图在闽广复兴宋室。而此时南宋王朝风雨飘摇，军心涣散。元将石国英派都统卞彪前往张世杰军营劝降。卞彪原是宋将，张世杰起初以为他真心归来，特设宴款待。谁知，宴席间卞彪委婉地转达了劝降之意。张世杰听闻，不由得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割断卞彪舌头，并将其处以磔刑。

全祖望特书此事，是因为太傅之所以能鼓舞三军、力挽狂澜，关键在于巾子山这一壮举。在他看来，怒斩卞彪不仅仅是一次处决，更是激励士气、凝聚军心、延续宋祚的转折点。碑记中写到，文天祥在《指南录》里也提及闽广再造宋室的事业要归功于张世杰。而元代史家袁桷因其父降元，在编纂《延祐四明志》时，刻意忽略太傅事迹。尽管朝代兴衰更迭自有因果规律，但全祖望感佩于忠烈“塞乎天地之间”的浩然正气，便撰文立碑填补乡邦史阙。

所以，父亲所撰上联“源探南宋将军刃学士文当须赞叹”的意思就很明了：南宋将领张世杰的武略与全祖望记载史实的碑文，都值得后人赞叹。

而下联“典溯东晋王远言葛洪帙尽管俳诙”，则与“沧海桑田”的成语故事相关。

话说东汉时，有位仙人叫王远，他乘五色龙车降临弟子蔡经家，并邀仙女麻姑前来相聚。正奉命巡视蓬莱仙岛的麻姑，不一会儿也驾到了。只见她仙袂飘飘，头顶发髻高挽，余下垂落的青丝直抵腰际，貌似十八九岁的姑娘。可她说已500多年没见过王远了，自承天命以来，已见东海三次变桑田。并说刚才路过蓬莱，见海水又浅了一半，恐怕大海又要变成陆地。王远听后感叹：圣人们都说，东海很快又要扬起尘土了。

这个故事被东晋葛洪记录在《神仙传》里。成语“沧海桑田”便由此而来，用来比喻世事变化巨大。

陆地沉入海底，海底抬升起陆地，这种要历经千万年地壳运动变化的景象，一生不过百年的人类是见不到的。然而在镇海，沧海桑田的演绎仅仅用了十来年时间。20世纪70年代，我童年时就住在城塘下的后大街，常听到轰隆隆的巨响声，那是在炸山就地取石材，用以围垦造田。

联中“俳诙”一词，显然带着幽默感。将亘古传说与时代剧变并置，这种巨大的反差，不禁令人感叹，料想神仙麻姑也会惊讶：上次离去时此处还是汪洋大海，如今回眸已见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人间造化堪比神仙法力。

上联写历史英雄，下联写地理变迁，对联与匾额相合。我尤其欣赏亭名，据地质学家、考古学家研究，7000年前，镇海县境就是一片大海，外围只有三条山梁露出海面：四明山余脉、天台山脉、长山山脉（灵峰山）。后来“唐涂宋滩”之说，也反映了海岸线的后退。

站在沧桑亭里，眺望远处货车运输的繁忙景象，童年走在后海塘时的惊涛拍岸声，犹在耳边回响。这是一个令人追忆之地，它连接着古老神话、历史英雄与当代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