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 燕
野生长江刀鲚又叫刀鱼,与鲥鱼、河豚并称“长江三鲜”,且列三鲜之首。只是,长江刀鱼已严重稀缺,禁售之前其市场价格就高不可攀了。幸而,一直以来,我们都有它的“平价表亲”——凤鲚,可慰口腹之念。
凤鲚是洄游性小型鱼类,平时多栖息于外海,身材修长,体披银白,颇有一番清雅之姿。凤鲚跟刀鲚同为鲱形目鳀科鲚属,俗称凤尾鱼,得名于它在水中游动时尾鳍分叉,摇曳如凤凰的尾巴,颇具观赏性。
小时候,凤尾鱼常常以罐头的形式出现。当年,罐头总自带一种高档的气质,罐身贴了彩印的纸,凤尾鱼被描画得好生漂亮,看着就让人喜欢。打开罐头,一股调料与海鲜混合的浓香便迫不及待地往鼻子里钻。鱼身金黄,尾巴统统微翘,弧度优美。用筷子一夹,鱼肉就散开了,鱼骨早已酥透,嚼起来咯吱作响。儿时爱吃这样的鱼罐头,咸中带甜,还有层层叠叠的五香滋味。在物资不丰裕的年代,色泽艳丽、味道醇厚的罐头自然被视作难得的美味。
凤鲚个小却极鲜。这种鱼皮薄鳞少,刺多肉嫩,宜清蒸——唯有这般朴素的烹法,才能最大程度留住它的鲜甜。清蒸凤尾鱼,父亲处理起来相当利落,不剖肚,只消用筷子或手指从鳃部探入,轻轻一旋,便将鳃肠尽数绞出,鱼身却完好无损。盘中,银光闪闪的凤尾鱼头靠头,尾并尾,一条紧挨一条,而后,撒上少许盐,淋点酱油即可。上锅片刻,酱油洇开,鱼皮上的油脂融在了浅褐的汤汁里,珍馐自成。
食这道鱼,父亲有技巧,夹住小小的鱼头,手腕轻轻一抖,两半鱼肉竟爽快脱落,筷子上只留下整根的鱼刺。我不止一次学着抖,可连鱼头都抖掉了,鱼肉却还牢牢粘在骨上,把全桌人都逗笑了。后来索性放弃,乖乖夹过整条鱼慢慢啃吧。
凤鲚刺多,许多人家用油煎的法子,将细刺炸得酥酥的,吃时便再无顾忌。
热油里走一遭,原本银亮的鱼身镀上一层金黄。趁热咬下,“咔”的一声轻响,鱼尾鱼鳍已在齿间碎成细屑。继而脊背处细密的小刺纷纷断开,却不觉扎口,反添了几分焦香。鱼肉外层爽脆,内里依然保持着细嫩的本色,那热油逼出的油脂香裹着鱼鲜,热烈又绵长。
我和弟弟更偏爱另一种宝藏吃法,盐烤凤尾鱼。锅里薄薄抹一层油,倒入剖洗后沥过水的鲜鱼,开大火烧,适时用铲子翻动。直至表皮微焦泛黄,撒上一把葱花。葱香经热力一激,丝丝缕缕地渗进了鱼肉里。这般烤出的凤尾鱼,经过烟火历练,鱼身略挺,鱼皮微微起皱,偶有几处破皮,绽出白嫩的鱼肉。入口,咸鲜里带着勾魂的香,特别下饭。
弟弟至今还常念叨起那件事。彼时,他正上小学四年级。一天清早,母亲难得地说要去菜场,中午做盐烤凤尾鱼。这道菜家里好久没吃了,弟弟听了,一上午的课都上得心不在焉。中午放学铃一响,他拔腿就往家跑,一路上想着那鱼烤得焦黄油亮的样子,馋到不行。气喘吁吁进了家门,却愣住了,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母亲讪讪地解释,说是隔壁有人吵架,她忍不住到门口探头看了几眼,就这一会,锅里的鱼全糊了。弟弟盯着那盘黑炭似的鱼,站了好一会儿。
弟弟说,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模糊了,但那盘面目全非的凤尾鱼,那个中午的失望和难过,竟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五月前后,主妇们趁着价格合适,总会多买些新鲜凤鲚回来。将鱼洗净后,一条条摆在太阳下晒,直到晒成硬邦邦的小鱼干。大一点的鱼剖开晾晒,叫作“鲞”;小鱼直接晒成鱼干,我们则称为“鮳”,比如龙头鮳、梅鱼鮳。凤鲚晒成的鱼干,自然就叫鲚鱼鮳。干制品能保存很久,家里常备些,想吃的时候随时取出来,甚为方便。
那种带鱼子的鲚鱼鮳尤其味美,腹部鼓鼓囊囊,透着粉色。上锅一蒸,鲚鱼鮳便像刚蒸过桑拿似的,浑身“出汗”——那是蒸透后渗出的油脂,泛着莹润的光。此时鱼干稍软,鱼子却还保留着紧实的嚼劲,一口咬下,油润先涌上来,紧接着鲜香在齿间散开,真是顶好的下酒菜。当然,配饭、佐粥,或是直接拈来当零嘴儿,也都极美,就怕你舍不得那般奢侈,毕竟,好东西总是有限的。
凤尾鱼没有长江刀鱼那样响亮的名头,然,它的本真风味,同样让人牵肠挂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