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中的看见

■周斯瑶

醒来时,天光已漫过窗棂,在旧地板上铺开一片淡淡的、水一般的清亮。并不急着起身,只望着那片光里浮动的微尘出神。它们上上下下,悠悠荡荡,没有明确方向,却也不曾停歇。这景象看久了,心里那点淤塞的东西仿佛也跟着松动、飘浮起来。人这一生,大约也是这样一场无声的浮沉罢。所谓探索,或许并非要闯出多远、觅得一个怎样的答案,而只是在浮沉之中,学着睁开眼,看清周遭,也看清自己这粒微尘的轨迹。

起初,人总是向外看的。世界那么大,那么新奇,像一本刚刚翻开的字迹还散发着墨香的大书。孩童用指尖触摸粗糙的树皮,仰头看云朵变幻无穷的形状,在雨后水洼里奋力一跳,溅起的世界哗啦一声,碎成满是欢腾的光斑。那时的探索,是身体力行的,是带着莽撞的热气的。用脚步丈量巷子的深浅,用追逐试探风的速度,用整个鲜活的身心去拥抱、去磕碰、去感知那无边无际的“外面”。每一道陌生的风景,每一次微小的冒险,都让生命的疆域向外拓展一圈,心里便涨满扎实而向外征服的快乐。世界是果园,我们是不知疲倦、尝遍每一个果子的孩童。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也许是离别后空落落的车站,也许是雄心受挫的黄昏,又或者,只是在一个如此刻般过分安静的清晨——那向外奔突的势头,会忽然缓下来,像狂奔的溪流,遇到了一汪幽深的潭。你转过身,或者毋宁说,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拧着,面向了自身。这转向,常常并非出于自愿,倒更像是一种被迫的着陆。外在的道路似乎一时间都模糊了,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不得不面对的无声的旷野,那便是“自己”。

探索自己,这条路起初总是更为崎岖。它没有山水的奇伟,缺乏色彩的喧哗,只有一片看似熟悉却雾霭沉沉的风景。你得走进去,拨开那些轻易就下的论断,那些习惯性的掩饰,那些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故事。你得直面那些晦暗的角落:怯懦如何在紧要关头抬起了头,虚荣怎样为言辞镀上金边,自私又如何蜷缩在慷慨的阴影里。这过程,像在没有光的屋子里摸索一件旧物,指尖触到的,尽是冰冷、毛糙、意想不到的棱角。你会惊觉,这朝夕相处的躯壳里,居住着的,竟是一个如此陌生的灵魂。它的边界在哪里?它的核心,是坚定如磐石,还是一团随风聚散的流云?

这段内向的旅程,沉静得令人发慌,却也惊心动魄。但走着走着,在那些自我剖解的痛楚间隙,或许也会瞥见些别样的光景。你会发现,在被认为是自私的冻土下,竟也埋藏着对他人苦难无法视而不见的根须;在看似顽固的傲慢的岩层中,却也闪烁着对某种更高事物卑微的向往。你会察觉,你的心,并非铁板一块,它更像一片冷暖交汇的海域,既有暗流汹涌的欲望,也有明月清辉般的理想;它受往事潮汐牵引,也感应着未来渺茫的风。认识自己,绝非找到一个光辉夺目的“真我”雕像,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不,那是看清你生命全部的流域,接纳它的丰沛与干涸,清澈与浑浊,明白你即是那整条河流,从源头到即将奔赴的远方,连同它沿岸的全部风光与荒芜。

一个奇妙的转变,往往就在这时悄然发生。当你埋头于自身这条深邃的河道,苦苦探寻它的走向与底蕴时,某一天,或许会从水面的倒影里,忽然认出天空的颜色。那向内的凝视,不知何时,竟为你打开了另一扇望向外界的窗——一扇更为幽微,也更为本质的窗。

世界,不再只是地图上等待征服的疆域,或是相册里定格的远方。它变得具体而亲切,在你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里,在你触碰的每一件实物中。它是你每日经过的那株老槐树,春天抽出一簇簇嫩得透明的叶子,秋天又毫不留恋地抖落一身金黄。你看着它,忽然便懂了,它的意义就在抽芽与凋零的循环里,完满自足,不依赖任何观赏或评说。世界运行的道理,它沉默地演示着。它也是夜深人静时,隔壁传来的一声模糊的咳嗽,或是婴儿短暂的啼哭。那声音穿过墙壁,变得微弱,却带着另一个生命确凿无疑的温度与重量,让你恍然惊觉,自己并非孤岛。他人的悲欢、睡梦与清醒,以沉静的方式,与你共存于这辽阔的夜色里。世界,就这样在你向内沉潜的寂静中,以最朴素姿态重新走来,带着更厚重的质感,更悠长的回音。

于是,两条路——那向外驰骋的与向内掘进的——在生命腹地相遇。它们并非背道而驰,而是像一股绳子的两股,悄然绞合。你发现,你探索自己情感最幽微的颤动,便也在体会人类共有的喜悦与哀伤;你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便已然叩响古往今来所有哲人面对的同一扇玄奥之门。反过来,你观察一片雪花如何结晶,一条溪流如何凿穿岩石,也正是在阅读自己生命既脆弱又坚韧、既随形就势又锲而不舍的密码。

人生或许本无一个悬在终点、标定价码的意义。意义,更像是探索本身散发的光晕。是你在认清自身卑微时,反而触到存在的庄严;是你在体会世界无常时,反而抓住某种恒久的律动。你不再急于向外界索求肯定,也不再苦苦向内逼问答案。你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看光在午后缓慢爬过桌面,听雨滴敲打不同物体时那细微而丰富的音阶,感受喜悦如春水涨满胸腔,也感受忧伤如秋叶静静飘落。

最终,你与自己,与这个世界,达成了默然的谅解。你依旧是这世间一个普通人,有种种局限与缺憾。但你知道,在这具平凡的躯壳内,曾完成过一场何等壮阔的跋涉;在这看似局促的生活半径里,曾抵达过何等深邃的远方。探索自己与探索世界,到头来原是同一件事:都是在无尽的未知中,辨认爱,辨认美,辨认痛苦与超越,一步步确认,自己曾如此真切地活过、存在过。而这存在本身,这不息地叩问与感知的过程,便是那最素朴也最辉煌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