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 语
循着滇越铁路的百年辙印,自西向东南而行,一路文脉悠长,古城相望。
20世纪初叶,法国人主导修建的滇越铁路建成通车后,清末进士石屏人陈鹤亭为争得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铁路,奔走呼号,汇聚民间资本,主持修建了连接碧色寨、个旧、建水、石屏的个碧石铁路。我们在建水、石屏沿途探寻,老车站静静伫立,或仍在运营,绿皮火车缓缓驶过,载着时光继续前行;或早已废弃,黄墙红瓦爬满藤蔓;铁轨锈迹斑驳,依旧守着百年前的故事。乡会桥站中西合璧,石屏站古意盎然,一座座车站,皆是时光驿站,记录着滇南的交通变迁。
建水,是活在烟火人间里的千年名邦。正月十五的古城人潮涌动,商肆热闹非凡,青石板上步履交错,檐角灯笼摇落市井繁华。蓬勃的旅游业,让这座古城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热度。
朝阳楼巍然矗立,明洪武年间的木构建筑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雄镇东南”巨匾高悬,为清代云南四大榜书之一,也是目前唯一留存者。朝阳楼与北京天安门的建筑风格如出一辙,有“小天安门”之称,榫卯相扣的梁柱间,藏着滇南建筑的匠心与坚韧。绕城而行,文庙的规制宏敞,双龙桥横跨两河,朱家花园、团山民居各有风华,令人目不暇接。此行虽错过朱家花园开放时辰,却也让我们对下一程石屏,多了几分期待。
行旅之中,风味亦是风景。我们慕名前往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建水人家”老饭店。邻桌一位独自小酌的江苏食客,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告知此地多旅居之人,他每年会来住上一段时间,并热情推荐本地特色草芽炒肉。我们欣然点单,一桌菜肴清爽适口,鲜香难忘。建水草芽学名蒲菜,状若象牙,为滇南独有珍味,亦是过桥米线里提鲜的点睛之笔。
入夜,民宿里遇见不少北方来客,有的已住两月有余,有的计划以建水为据点,住上三个月或更长时间,寻访红河州不一样的风景。为何全国各地的人们喜欢到此旅居?在建水走街串巷,慢慢看、细细品、与人闲谈,答案渐渐清晰:这里历史厚重,文风鼎盛,自元代兴学,明清享有“临半榜”之誉,中原文化与边地风情交融共生;气候温润,四季如春,生活节奏舒缓自在;加之生活成本相宜,烟火气息浓郁,如今外来旅居者已逾十万,处处可见闲适安然的气象。
石屏与建水气候生活条件差不多,与建水的熙攘不同,石屏是藏在深闺的文化秘境。这里游人不多,街巷静谧,未经过度雕琢的烟火气,恰好成全了我们此行的心意。漫步龟纹般的古街巷,明清古宅连片,文庙、书院、宗祠保存完好,木石雕刻精致,斗拱飞檐气象依旧。更令人惊叹的是,历经地震与岁月洗礼,古建筑安然屹立,偏居一隅的地理位置,竟成了文脉最好的庇护所。
徘徊于石屏文庙与书院之间,仿佛与云南文脉不期而遇。这里走出了云南唯一的状元袁嘉谷,光绪年间经济特科一等第一名,光耀全滇。更有缘的是,这位滇南状元曾出任浙江提学使,兴办学堂、编订教材、守护文脉,在浙地留下育人功绩。他还与鲁迅有过交集。1909年,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即后来的“一师”教师鲁迅等人,不满当时的校长要求师生按品级穿戴礼服行拜礼等做法,发起罢工,袁嘉谷查清情况后撤换了校长,妥善平息风波。
慕名探访百年石屏中学,起初被学校保安拦在了门外,正踌躇间,我想起一位在红河工作的宁波故友,求助后很快得到回应,得以顺利入校。
校园中轴线上,古建筑企鹤楼巍然矗立。这座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始建于1923年,落成于1929年,是乡民为感念陈鹤亭先生而建。楼高21米,四重檐歇山顶,融中西风格于一体,曾作为学校藏书楼,万卷典籍滋养一代代学子。门楣“作育人才”石匾,承载着当年兴教救国的赤诚之心。又是陈鹤亭,原来这位先生辞官归里后,见家乡学子求学无门,遂奔走呼号,带头筹资并动员乡绅捐资,在准提阁、尊经阁等明清旧址上,建起了石屏第一所现代中学,善举流芳至今。
建水与石屏,一热一清,一闹一静。建水以烟火显底蕴,石屏以静谧藏风华。循着百年铁道,穿行于千年古城,我们既见人间热闹,亦品文脉沉静,于边陲之地,遇见了绵延不绝的文化坚守,余味悠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