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旧时光

赵淑萍

曾经,田地是一户人家乃至整个村庄的命脉。农忙时的焦灼,农闲时的守望,颗粒归仓时的踏实,所有悲欢的注脚都写在田里。日子就这样在四季里轮回,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了一遍又一遍。

宁波的农谚,很多带着“田”字,或者和稻作有关。“三百六十行,种田第一行”“农村田为本,种田勿落空”,这是一种朴素的生存哲学——只要把田种好养好,就什么都有了。封建社会讲究男尊女卑,生儿子、买田、买屋这三件事是头等大事。关于买田,宁波人有自己的讲究,“儿子要亲生,田要买东乡”。东乡的田有东钱湖灌溉,岁丰年稔。至于西乡,广德湖被填之后,一下雨就成灾,买那里的田,一不小心就种田种到“白龙王庙何家”(宁波老话,白白种的意思)。还有更细致的讲究,“田要买整畈,屋要买四散”。整块田便于管理,这很好理解。而屋子要四散,是咋回事呢?实则是出于防火的考虑——以前都是木结构房子,烧起来可不管你是豪宅还是茅屋,所以分散布局,尽量控制风险、损失。

农民之间的攀比也很有意思,“要搭人家比种田,莫搭人家比过年”。比田种得好坏,那是真本事;比过年谁更铺张,那是打肿脸充胖子。

那时候,人们的终极理想是什么呢?“住住朝南屋,吃吃湖白谷”。朝南屋光照、温度适宜,能吸纳更多的阳气。湖白谷产自芜湖,米质洁白,煮出来的籼米饭软糯可口,堪称当时的“有机食品”。有这两样,人生便圆满了。

当然,种田是艰辛的,“白米饭好吃,五谷田难种”,这话听着像是一种感慨,实则是血泪教训。还有更严厉的警告,“田荒穷一年,山荒穷一生”,意谓必须勤勉。若播种错过季节,田荒了,一年会没收成;而山要是荒了,便没那么容易翻身。种树成林需十年,等你东山再起,怕是头发都白了。

节气与气候,对种田人来说,是关乎一年生计的大事。农谚有云:“黄牛叫耕田,鄞江桥开店。”意思是说当春回大地,黄牛开始兴奋地哞叫,便意味着犁铧入土、春耕开启的时刻到了。而鄞江桥曾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每逢三月三、六月六、十月十的庙会,更是开店设摊的好时机。一边是农耕,一边是商贸,黄牛与庙会,一农一商,足见古人早已懂得产业链的相互呼应。“清明出田”,说的是早稻秧苗必须在清明节气前后三天内播入秧田。这个时间节点一旦错过,就可能影响一年的收成。而清明当天的风向,也被视为丰歉的先兆,“清明南风稻苗壮,清明北风禾苗黄”。若是清明天气晴好,则利于早稻生长——“清明天晴早稻好”;若是谷雨日降雨,则预示谷子颗粒饱满——“谷雨落雨谷子壮”。更有趣的是四月初八的天气,“四月初八晴,旱地种水稻;四月初八落,水田能晒谷”。意思是说,若这天天晴,旱地也能种上水稻;若这天下雨,即便是水田也能晒谷子。听起来近乎矛盾,实则蕴含着对雨水分布与作物适应性的深刻观察。这些看似朴素的农谚,其实是祖祖辈辈在泥土里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

最生动的莫过于“人在屋里热得叫,稻在田里开口笑”这一句。三伏天里,人在屋里热得到处叫闹,水稻却在田里“开口笑”——原来水稻喜欢水和温热,越热越欢实。这和另一句老话“六月盖被,有谷呒米”形成鲜明对比。

农谚里还藏着美食密码。“立夏种田金团吃,养蚕小满上山急”,吃了种田金团,便要下田干活;小满时节,蚕宝宝即将成熟,须得上蔟。蚕农要在蚕室里用竹木、芦帘和草荐搭起棚架,俗称“山棚”,因而上蔟又称“上山”。金团是宁波特产,寿诞庆典、婚丧嫁娶、乔迁祭祖乃至农作时节,都离不开这道美食,衍生出子孙金团、种田金团、割稻金团、龙凤金团、五代金团、上梁金团、寿金团等。

如今的农村,正站在历史与未来的交会点上。田野依旧是那片田野,但它的命运已被重新书写。老一辈的农事经验、节气智慧,在年轻人眼中日渐陌生,他们更熟悉的是手机里的天气预报App,而不是黄牛什么时候叫、稻谷什么时候“笑”。气候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四季分明、温和湿润已是过去式,夏天变得更长、更烈,有人开玩笑说宁波是“直接从夏天进入冬天”。那些依赖特定节气和气候的农谚,是否还管用?恐怕连最有经验的农人也不知所措了。而那些农谚,就成了承载浙东农耕文化、劳作经验和乡土情感的“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