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岚

《河流》是慈溪诗人沈建基老先生的作品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个“放蜂诗人”，是我非常敬重的诗人。1945年，沈建基出生于慈溪，早年务农种棉花，后以养蜂为业二十多年，现退休。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大家都说，“写诗的人不会老”，果然，年龄比我父亲还大一岁的沈建基先生，拥有一颗非常年轻的诗心。《人民文学》副主编邱华栋称他“年近七十仍保持十七岁的心”，说这话是十多年前。现在沈建基已八十多岁了，仍笔耕不辍，他是个真正的诗人。

看《河流》诗篇，可以感受到慈溪人闯荡世界的坚韧与努力。诗以言志，诗亦记史，诗人在《大海》《守海的人》《杭州湾》等诗中记录了慈溪人的拼搏。诗人惯用比喻来表达心声，如在《执著的盐》中，他用一颗“白洁晶莹的盐”，写了第一代慈溪移民的经历。慈溪大地多由海涂地改造而来，生活在慈溪的人们多由各地迁徙而来，没有资源，那就创造资源。平淡无奇的海水，在老一辈慈溪人眼中，是可以活命的物质。该有多少的勇气，才会用锅来煮海谋生？所以说，向海而生的慈溪人有着闯荡天下的勇气，他们愿意尝试，他们不怕失败，在海涂上也能闯出一条康庄大道。就像诗人在《跨海大桥》一篇中深情讴歌的那样，“跨海大桥从海水里站起来了”，这站起的不仅仅是大桥，更是生活在慈溪大地上的人们。慈溪地处滨海一角，境内没有机场，没有铁路，只有公路，在杭州湾跨海大桥建成之前，人们去对岸的上海要绕道杭州，时间长、路途远，非常不方便。而大桥建成后，慈溪的经济迈上了一个新台阶。大桥便是诗中说的“连接天上人间”的七彩之虹。沈建基的诗歌记录了社会变迁，由此而具有史志的功能。读者会在优美的诗句中感受到欣欣向荣的时代气息，作为慈溪人的我，更是热血澎湃。

看《河流》诗篇，可以感受到诗人的乐观与豁达。集子中的多篇诗歌，写得极其美丽，有一种闲淡安静的味道。如《早晨的阳光》，多么平常的景物，在诗人笔下却充满灵性，“红光瞬间燃亮山山岭岭的峰尖/山麓连绵 晨雾氤氲”，优美静谧，如梦如幻。虽然只写一个早晨，却从中读到了时间的流逝，“昨天的太阳围着黑夜转了个圈”，是一天，“一树细花不知开落多少”，是一年。见一天思一年，极具张力，让我看到了文字中埋藏的广阔天地。在《那片林木的早晨》中，那片树林见证了四季，一地落叶又到秋季，四季一直在重复，却年年不一样，只是我们没意识到罢了。诗人提及秋虫的死，提及朝露的消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生命的短暂与珍贵。他还能换位思考，从另一端开启对生命的赞美。在《五月烦琐》中，他写道：“如果一根稻草能压垮一匹骆驼/那么，一片绿叶/就能使人遐想阳光。”这是一个乐观者说出的乐观的话，这种对生命期许的哲思，值得借鉴学习。诗人从事物的另一面想到有一片绿叶，带着生命的喜悦，带着生命的悸动，走进了我们的生活，让我们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坦然接受生活的馈赠。

看《河流》诗篇，能感受到诗歌题材的广泛性、诗歌意象表达的多样性。诗歌涵盖情感、景物、哲思、社会等多种主题，呈现了诗人经历的丰富性与其人生阅历的深刻性。如，他笔下的《丁香》很美，但从最后一句“一想起你我心里就疼”来看，丁香不仅仅是花，更是个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子，一个在诗人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在《种豆》中，诗人流露出少见的俏皮与活泼，诗中有种爱情的味道。集子中有一组悼亡诗尤其令人感动，如在《今夜是冬至》中，他写道：“多想到山上让自己也当一回灯/用微光陪伴你/这个世上最长最长的寒夜。”这首诗用情至深，诗人的愿望很朴素，只想陪伴爱人，怕她在寒夜里太孤寂了。慈溪的风俗是冬至时可以修缮墓地，大概也只有在这个时节，是除了清明外可以与逝去亲人相见的日子。这也是诗人写下这首诗的时间节点，并作为题目。而冬至，当然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越是寒冷，越让诗人想起了爱人。真的不忍卒读。

集子中体现哲思的作品，同样令我印象深刻。如诗人写《栀子花开了》，“栀子花开了 阵阵清香/溢满时空”，在这样美好的时节，他却笔头一转，说到眼前的“一对被剪翼的黑天鹅”。“被剪翼”这三个字，让人想到那些被迫放弃的翱翔天空的梦想和自由，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渐渐接受眼前的苟且。多么悲伤的时刻！而《月下适宜晾心》这首诗，运用的意象很特别。诗人写从“银河”中流下“潺潺”的水，从而达到洗涤心灵的目的。为什么需要洗涤？是我们的凡心沾染了世俗的尘垢。而天上，有透明的驿路，有可净化心灵的笛声，这是除流水声外出现的第二种声音。太累的心灵，只一壶月光就够了，诗人在星空下达到了内心的自我净化。

沈建基到过新疆、西藏、内蒙古等地方，在他的笔下，地域辽阔，个体生命渺小，诗集中有几组表现广阔天地的诗篇。如《打马过天山》描绘了他骑马穿越天山地区的场景，诗中有胡杨、红柳，这些坚韧的植物构成了特别的意象。诗人在寂静之夜仰望星空，“沉睡”暗示西域历史的沉寂与荒凉，诗人又强调“天空没有睡”“胡杨没有睡”，形成对比，暗示自然的永恒活力。此诗仅八行，采用自由体形式，无固定韵脚，但每行短促有力，似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读者拉入诗人营造的诗境中。在广阔苍凉的背景下，个人的渺小显而易见，但置身于如此沉静广阔的环境中，个体生命会迸发出无限激情。再如，在《剑门关》中，诗人写道：“两块石头绿着眼睛握手对视/却用一把铁锁/把天空分锁在南边北边。”两块石头像两位士兵，守卫在剑门关，绿眼睛是历经千年的苔绿的意象。一把铁锁锁住天空，只露出天空一角，地理上的险峻，是生存困境的隐喻。这是从空间上来讲的。而后面“青山叠着青山”，凝固成两个季节，则是从时间上来说的。

另外，诗人在诗歌的篇末多次留下了“创作于何时，修改于何时”的记录。的确，诗歌或文章经过修改会趋向完美，这种精益求精的创作方法值得我好好学习。从这些诗篇中，一点看不出诗人已经年过八旬，我分明看到十八岁的少年，以梦为马，跳跃驰骋在诗歌的王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