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背椅:木上清风

清代甬作榉木单背梳背椅

明末清初苏作黄花梨扶手梳背椅

应敏明

看椅子如同看建筑,首重其“型”。“型”决定了椅子的整体格调,之后才是线条与雕刻。若型不佳,纵使其余部分出色,也难称上品。一把椅子的造型,往往由三个因素交织而成:一要合乎人体结构,二要遵循礼仪规范,三要满足审美追求。三者交融,侧重各异。譬如躺椅首重舒适,太师椅强调威仪,如圈椅、梳背椅等,则在艺术美感的表达上要求更高。

梳背椅,没有宝座的威严,也不似圈椅那般雍容文气,它独有一份清瘦秀雅的风骨。其靠背由多个圆形木条均匀排列而成,状如梳齿,故名“梳背椅”;又因木条似笔杆,也得名“笔杆椅”。

此椅之设计灵感,源于中国传统建筑。其靠背样式,与古典园林等建筑中常见的“柳条式”窗格异曲同工。明人计成在《园冶》中便盛赞此类窗格“疏朗又简练”。工匠将建筑上的审美趣味移植于家具,让人似能感受到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实现了建筑与家具在美学上的共鸣。

梳背椅主要分为两类:其一为不带扶手的圆杆“单背梳背椅”,由普通靠背椅演变而来。若其单背造型尤为挺拔,形如石碑,则常被形象地称为“一统碑梳背椅”。其二为带扶手的“扶手梳背椅”,多在玫瑰椅形制上变化而来,靠背与扶手皆装圆杆。

文气的“圆杆”固然是其视觉核心,然其工艺之精妙,不止于此。其扶手、搭脑与腿足之间,多采用工艺要求极高的“角榫”接合,严丝合缝,坚固耐用。座面之下,或饰以简洁的“券口牙子”,或采用“罗锅枨”配以“矮佬”“卡子花”,在加固结构的同时,亦增添层次与细节之美。

一把上品的梳背椅,绝非几何构件的简单组合。细察椅背圆杆,常呈轻微的“S”形曲线。正面观之,线条整齐利落,挺拔端正;侧面视之,则见其微微弯曲,如弓轻张,暗合人体脊背的弧度。于是,刚劲的直线与柔和的曲线得以统一,在挺拔与优雅间寻得平衡。

明式与清式梳背椅,风格意趣有别。明式追求极致简约、空灵与线条之美,文人气息浓郁;清式则往往于细节处增添装饰,整体气质稍显厚重。正是这些风格差异,结合具体的工艺与用料特征,成为我们判断其年代的重要依据。一般而言,年代更早、形制更经典的明式家具,收藏价值亦更为人所重。

材质深刻影响着梳背椅的气质。黄花梨木为首选,其纹理与色泽自带文人清雅;紫檀、红酸枝等,则显静穆高贵;而江南地区常用的榉木,尤为凸显质朴文雅之风。更有竹制梳背椅,如《雍正十二美人图》中所绘湘妃竹制梳背椅,天然斑痕点缀,造型较木制更为轻盈秀气,格外能衬出古代仕女的娴雅风韵。

梳背椅的清雅之风,尤与书房、茶室等空间相得益彰。浙东闻名的缑城黄坛“四堂一楼”(厚诒堂、克绍堂、益善堂、居易堂及小姐楼),为严氏坤房“金、石、丝、竹”四支宅邸,自乾隆三十年(1765年)始建,至道光十五年(1835年)方全部告竣,历时三朝。其建筑雕饰(木、石、砖)精彩纷呈,所出清代中期家具亦件件精良,印证了好家具一定出自优秀建筑的道理。益善堂内设一书斋,主人严德纯(贡生)一生爱兰,书斋落成时,其外甥潘采田(贡生)赠以“兰王盈庭”匾额,至今仍悬于门首,字体隽秀,墨迹犹存。此斋曾藏有一套四把清中期的明式扶手梳背椅,以红榉木制成。其圆杆细巧,靠背带“S”形曲线,经二百年岁月的摩挲,包浆浑厚如玉,质感近似黄花梨,极为雅致。该套梳背椅最初由缑城任先生收藏,后为中国台湾陈姓藏家所得,曾在香港中华明清家具展中展出,一度传为佳话。

梳背椅之美,深得“少即是多”的意趣。木料为“实”,圆杆间隙为“虚”,虚实相映,气息流通。静坐其上,仿佛有清风拂来,让人平心静气。此种摒弃繁缛、直探本真的审美,恰与甬上浙东文化中所深植的“王阳明心学”精神相契合。心学主张“格物致知”“知行合一”,崇尚本心与理性。梳背椅以其简洁的线条、虚实相生的结构,以及对人体的微妙关照,摒弃了无谓的装饰,直指功能与形式的和谐本质,正是“返璞归真、直指本心”这一哲学思想在器物层面的生动体现。

(应敏明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