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穷尽列举》:撕开当代女性的困境

飞 白

《非穷尽列举》在今年的“三八”国际妇女节上映,通过讲述女法官杰西卡在事业和生活中面临的种种难题,撕开了当代女性的困境——在多重身份(法官、主妇和自我)围困间撕裂。

这部舞台剧形式的电影,通过多幕剧场景呈现,较为夸张的舞台表演风格和高密度的信息传递,使仅有的几位影片角色形象跃然银幕之上,既有中国小品的讽喻之功,又具备话剧审美格调。小舞台,大容量,故事不繁复,情节却紧凑,牢牢抓住观众的眼球。看罢,意犹未尽。

杰西卡既要在工作中展现自己“铁面无私”的专业精神,又要在家中扮演称职的母亲和妻子,和同事们卡拉OK团建时,她又是潇洒自如的麦霸。这个在多重角色身份之间切换自如的女性,最终在儿子被指控性侵的事实面前深深地陷入了两难的道德困境。银幕上,杰西卡在法庭、客厅、公园场景中转换,让观众直观感受到女性疲于奔命的真实状态。有关母职的隐形重负,最戳心的细节是“找不到的衬衫”,当她开庭时儿子来电,杰西卡忧心之下急忙休庭,结果儿子只是问衬衫在哪,这件小事展现的是母亲“永不关机”的状态。

杰西卡的三重身份不是静态标签,而是动态演变的轨迹,影片通过细腻的笔触和演员精彩的表演阐释了这一过程。第一阶段,表面的完美平衡。作为法官,杰西卡雷厉风行,是司法公正的捍卫者。她常年处理性侵案件,坚定地站在受害者一边。而作为母亲,她悉心养育儿子哈里,致力于将他培养成懂得尊重女性的新时代男性。作为女性本身,她事业家庭双丰收,是当代女性的完美范本。但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她即使是在走向事业巅峰时,也不能全然享受做女强人的快乐,因为她没有一刻摆脱家庭角色,从服装的混搭已经暗示了身份的混杂。

第二阶段,冲突爆发与身份混淆。当18岁的儿子被指控性侵,三重身份开始激烈冲突:法官理性挑战母性本能,杰西卡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利用法律漏洞为被告脱罪,但这恰恰是她作为法官一生都在对抗的事情。她曾痛斥性侵案低定罪率,现在却为此庆幸,法官的理性被动摇,甚至想动用专业资源包庇儿子。

第三阶段,瓦解与重建,儿子最终选择自首,杰西卡陪他前往。杰西卡没有成为完美的“圣母”或冷酷说教的“法官”,她只是一个在多重身份中疲惫不堪,却依然选择直面真相的女性,这一点非常真实且打动人心。主演裴淳华展现了极为扎实的表演功底,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胜过千言万语。

《非穷尽列举》的独特性在于超越个人故事,揭示系统性困境。现代社会将“完美母亲”塑造成神话,对女性有双重标准,即职场要强,家庭要柔——这种日常化的性别剥削,比法庭上的偏见更具毁灭性。片中也展现了男性在当下的某一种困境:当杰西卡责备丈夫没有尽到父亲的教育职责时,丈夫失态怒吼,自己不仅没有妻子优秀,也缺乏正确教育儿子的理论手段,他在“可以调笑女性”的环境中成长,如今怎够得上妻子这种新女性的标准?就此而言,《非穷尽列举》的站位高于一般的女性主义议题。

片名《非穷尽列举》本身是法律术语,即“包括但不限于”,精准概括了这部影片的主题:女性的困境无法被完全列举,人性的复杂永远存在于“除此之外”的裂隙中。觉醒的女性主义者如何在现实中实践信仰?当血缘与信仰冲突时如何选择?影片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呈现困境本身。鲁迅先生在百年前曾追问:“娜拉走后怎样?”《非穷尽列举》给出了当代回答:娜拉出走后,可能成为法官、母亲、妻子,也可能在这些身份中困惑、撕裂、重生,找那个不被定义、只属于自己的“人”。

笔者以为,当法袍沾上母亲的血迹,当围裙系在法官身上,我们看见的不是失败,而是真实——真实的人,真正的人性,在真实的困境中挣扎,努力活出人的尊严。它不仅是一部女性主义力作,更是一个修罗场,从中见荒诞、见众生、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