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伟
“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庄子》中的寥寥数语,道尽了大漆与人类文明的深厚联结。从河姆渡先民的食器到宫殿庙宇的栋梁,从文人雅士的案头清供到寻常百姓的生活用具,这种带着天然光泽的材质,在中华大地上流淌了几千年。当现代工业浪潮席卷而来,许多传统技艺渐次隐退,而北仑邬隘的传统漆缮技艺传人邬钧国,在漆香缭绕的老屋里,用指尖的温度延续着漆色里的光阴。
漆香浸润的童年印记
邬钧国专注于漆缮与微盆景艺术,他的工作室位于大碶邬隘西河塘的一座江南四合老宅里,推开木门,大漆特有的淡香顺着穿堂风弥漫开来,那是刻在他血脉里的气息——邬家四代人,都与这抹漆色紧紧相连。
1977年出生的邬钧国,对于漆艺最早的记忆始于祖父的漆坊。穿蓝布褂子的老人蹲在天井青石板上,用牛角刮刀将黏稠的漆灰抹在木胎上的身影,是他童年最清晰的画面。大漆从山里采来,装在黑漆桶里,刚倒出来时像琥珀,之后慢慢变成深褐,最终沉淀成近乎墨色的红。祖父做活时总不说话,只凝神盯着手中物件,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漆色,像长在肉里的纹路。夏日里,院子开着窗,漆味飘到巷口,邻家孩子都掩鼻绕行,唯有邬钧国搬了小板凳守在一旁,看祖父用金粉调漆,在木盒盖上细细描绘缠枝莲纹。
祖上三代做漆活的光景,是父亲偶尔在茶余饭后提起的。早年,曾祖父分别在上海与北仑开办“邬记”漆坊,专做寺院匾额与富家红妆,最盛时两处作坊养活百余匠人。邬钧国见过家中传下的老账本,泛黄纸页上“某寺大佛金身,用金箔”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能想见当年盛景。
八岁那年,父亲送他去学书法。邬钧国意外发现毛笔在宣纸上的游走轨迹,竟与祖父调漆时手腕的弧度暗合。后来学画,他笔下山水老树的皴法格外老到,先生赞其“笔里有筋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经年累月看祖父刮漆灰练就的功底。
如今这间既是工作室亦是陈列室的老屋里,宋元瓷片码在木架上,明清漆盒虽缺角仍泛温润光泽,各朝砖瓦残片堆叠倚靠。这些都是邬钧国从废墟、荒地与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在旁人眼中是“破烂”,在他心里却是“有故事、有记忆”的生命。这份对残缺古物的痴迷,让他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成为“北仑漆缮技艺”的宁波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
漆色里的传承新生
20世纪90年代,邬记老作坊早已关停。“饭都吃不饱的手艺,学它干啥?”父亲的反对满是现实忧虑,邬钧国学起了电器修理,但心底对漆色的念想,却像潮湿角落的菌子,在无人察觉处悄悄发芽。
2015年的一个雨天,这份念想破土而出。邬钧国在旧货市场捡了一个碎成三瓣的南宋韩瓶,回家尝试用祖父留下的老漆修补。大漆在70%湿度环境中方能阴干,他便把装着陶片的木箱放进浴室,每天洗澡时多放热水。粘好的瓶子歪歪扭扭,他却对着瓶子看了整夜,裂缝处渐深的漆色,像给古陶刻上了新的年轮。
这次尝试让邬钧国豁然开朗:漆艺的生命力,在日常烟火之间。从此,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捡破烂”痴人。东钱湖山涧捡过清代青花瓷片,拆迁老屋淘过断腿漆木桌。有一次在山里迷路了,撞见块裂了缝的老松木,纹理如天然山水画,他抱着走两小时山路扛回工作室,以朱漆打底、清漆罩面,竟做成韵味十足的茶桌干泡台,松皮纹路在漆色中若隐若现,仿佛将山风封存在木头里。
父亲第一次踏进工作室时,见着满屋破瓷烂木,眉头皱得能夹住蚊子。可当邬钧国拉开围布,露出那件碎陶片拼制的盆景——断口处银漆补出流云纹,里面栽着株山野幽兰,父亲的斥责卡在喉咙里,半天憋出句:“这兰花开得……倒还行。”这句别扭的认可,成了父子间最温暖的和解。
前些年,邬钧国在朋友的帮助下,在宁波数字科技园区租了两间房子,开办“归真堂”工作室,木牌上的三个字,是他对漆艺的初心坚守。
一次修复明代漆盒的经历,让他对漆艺有了更深的领悟。盒盖裂得如蜘蛛网,他调漆灰反复填补打磨,折腾了一个月仍不满意。某天半夜惊醒,祖父“漆性如人,要顺着它的脾气”的教诲突然浮现。他转而用金漆顺着裂缝勾勒,不藏不遮,反倒成了点睛之笔。
2020年的一场博览会上,他的漆缮作品在光鲜工艺品中显得“寒酸”,却有人指着补了银边的粗陶碗说:“这裂缝像极了我老家墙上的纹路。”这句话让邬钧国猛然醒悟,这些带着伤痕的器物,能触碰人心里最柔软的角落。从此,他开始收徒授课,也开设体验班。看着年轻人笨手笨脚调漆的模样,他总会想起当年蹲在祖父身边的自己。
2024年秋,邬钧国在北仑区图书馆举办了漆艺与盆景个人展。展厅中央是压轴之作:一块用沉船木做的茶台,两三处裂缝用朱漆补出枝丫形状,上面摆着三四个漆缮茶杯,杯沿缺角处的金漆如枯叶轻落。开展那天,父亲来了,绕着展台走了三圈,在松皮干泡台前站定,抚摸着树皮上的漆色轻声说:“你曾祖父做活时,也爱往漆里掺点松烟。”邬钧国释然,那些藏在漆色里的光阴与血脉,从未断裂,只是换了种方式静静流淌。
如今的“归真堂”早已不复当初的清寂,学生研习技艺,同好品茗论道,墙角架子上摆满荣誉:被列为宁波市级非遗工坊、市民间工艺精品展入展、省级传统工艺联创大赛获奖……但在邬钧国心中,最珍贵的是架子顶层那件祖父用过的牛角刮刀,刀背刻着的“邬”字,被岁月磨得发亮。
漆缮之道:不完美的生命哲学
漆缮,这门以天然大漆为黏合剂,修补陶瓷、竹木、牙雕等器物的传统工艺,在中国有着悠久历史。明代黄成《髹饰录》中有“补古器之缺”的记载,早已明确大漆修缮古物的功用;清代宫廷更是将“金缮”作为贵重瓷器的修复工艺。而邬家的漆艺传承,从曾祖父的“邬记”漆坊开始,历经四代人,从十里红妆到寺院匾额,从煎油熬漆到描金贴银,再到邬钧国融入现代审美的漆缮创新,从未停歇。
在邬钧国手中,漆缮有着严谨的章法:破碎器物需经清洗晾干、调漆粘接、阴干打磨、描漆补金等多道工序;缺损的古瓷,要用漆灰塑形,反复推光修饰;竹木制品则需找匹配材质补缺,以生漆粘牢再精细完善。但这门手艺最核心的,是“修复裂痕,而非掩盖裂痕”的哲学。就像他在海边垂钓时领悟的,漆缮与垂钓相通,都需要与器物的灵性对峙,需要等待,需要捕捉时光的悸动。
“传承的更好方式就是融入生活,用漆缮髹饰生命裂痕,致敬时光。”邬钧国这样诠释自己的坚守。他在自然中寻找枯木山石,用大漆赋予它们新生;他让漆缮作品走进寻常人家的茶桌案头,让古老技艺重新呼吸在烟火气里。他觉得自己也如那些被修复的器物,虽不完美,却因接纳了残缺与时光的印记,活得越发舒展。
七千年漆色流转,四代人匠心坚守。在邬钧国的漆香里,我们读懂了非遗传承的真谛——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活在当下的生命;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手艺人指尖的温度。当金漆顺着器物的裂痕流淌,时光也在漆色中重新苏醒,这便是漆缮最动人的力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