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溪的街角

横溪街角

陆未 文/摄

我偏爱它清晨四五点钟的模样。那时,天是蟹壳青的,带着潮润的凉意。整条横溪老街还浸在昨夜的残梦里,只有几家做早点的铺子,亮着惺忪的、暖黄的灯。灯晕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圈,像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淡墨。

空气里最先活过来的,是气味——油条在滚油里膨胀的焦香,蒸笼揭盖时喷涌而出的白雾带着麦芽的甘甜,还有豆浆那质朴的近乎土地般的醇厚。这气味是无声的吆喝,吸引着早起的人。拉煤饼车的老汉,车轮碾过石板,“咕隆咕隆”的声音,空旷而清晰,能传出老远,仿佛是这半醒的街道唯一的心跳。声音撞在两旁店铺的木板排门上,又被轻轻弹回来,带着一丝寂寞的回响。这时你就觉得,这街是空的,也是满的,满得能装下所有尚未开始的安宁的希望。

天光再亮些,脆亮的声响便接管了一切。沿街的铺面,“哗啦”一声,卸下一块块门板,店铺的内部便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杂货店里垒成墙的杂货,酒酿铺里幽红沉默的米酒,裁缝铺案头堆积如小山的布匹……声响也跟着丰富起来:茶馆的灶上,长嘴铜壶“嗤——”的一声长鸣,尖利得像要划破空气;隔壁篾匠铺里,老师傅用篾刀破竹,“唰”的一下,那声音又清又脆,带着竹纤维断裂时的韧性;更远处,隐约有木槌捶打年糕的“噗噗”闷响,一声声,结实而富有节奏,像是给这喧腾的市井打着沉稳的拍子。

最妙的还是那家老茶庄门口,伙计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炒茶。茶叶与热铁锅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劳作,倒像极细致的连绵不绝的雨,打在无边无际的荷叶上。间或“噼啪”一声轻爆,是茶梗受热断裂,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在寂静里炒青豆。你路过,那混合着微焦的青草气息的茶香,便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肺腑,让你觉得,自己也成了这街的一部分,被这生活的烟火气熏染得透透的。

日头爬到顶时,人潮最盛,各种声响便汇成一股浑浊而有力的洪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它们汇聚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成了一锅煮沸的嘈杂的粥。这时的街,仿佛正值其壮年,筋骨舒张,血脉偾张,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你挤在人群里,身不由己地跟着流动,眼睛、耳朵、鼻子都不够用。冬日里的糖炒栗子散发出奇异浓香,会和水果摊上熟透菠萝的甜腻搅在一处。前面刚飘过女人发间的幽香,后面紧跟着就袭来水产摊上的咸腥,这感官的盛宴是泼辣的、直接的,甚至有些粗野,却真实得烫人。

我常常想,这条街究竟是什么?它是通道,是市集,是许多人一生的舞台。然而在我心里,它更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白日里汹涌的是生活的激流,挟带着泥沙、草叶与阳光,哗哗地向前奔;到了夜里,水流平缓、沉静下来,河底的卵石、水草,乃至沉积的往事,便都在星月微光下,显露出它们温润、本真的模样。一代代人,像水上的浮萍,来了,又去了。街边的老屋,门楣上或许还残留着旧时斑驳的标语印迹。街角,一个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担刚刚走过,而隔壁的音像店里,却飘出时下流行的用电子合成器制造的缠绵情歌。这新与旧、快与慢、喧嚣与寂静,便如此和谐地交织在这条街上,织成它独特的肌理。

我就这样站着,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身后是尚有余温的人间烟火,面前是那已沉入梦境只以呼吸示人的古老河流。我不需要懂得它全部的故事,能在这一个黄昏,做它岸边一粒安静的沙子,感受它的脉动与温度,便足够了。我知道,明天,只要天光一亮,那卸门板的“哗啦”声会再度响起,铜壶会再度长鸣,生活的激流,便会又一次充满力量地漫过老街古老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