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仰芳
这大概是阿拉宁波史上最“牛”的一条街道,没有“之一”。多少年来,在老百姓口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耳熟能详的话,叫作“走遍天下,不如宁波江厦”。
这“江厦”一词的由来,最早源于宋代。在明州(宁波古称)城墙外的奉化江边,曾有一座江下寺,宁波话里的“下”同“厦”谐音,因此,江下寺前的这条路,后来就被人们称为“江厦街”。自宋代起,三江口一带就是明州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江厦街及周边区域早先是造船基地。
北宋年间,宋徽宗就钦派官员任职明州,设立了相对完善的配套机构。这位官员叫晁景迂,山东济州人,原是苏东坡门下弟子,后来到明州当上了舶务司主管,专门负责监督出入口货物交易,以“诸番互市于兹”而史上得名。这位晁景迂,虽说官位不大,但内心不减诗意,曾在三江口岸边修了一座“超然亭”,尽显洒脱之趣。并作《超然亭戏作》一首:“终日一杯终日醉,看潮初上看潮回。自疑前世陶贞白,乘兴闲游鄮县来。”后人为了纪念他,将超然亭改作景迂先生祠,并请陆游作祠记。如今祠记尚能读到,而亭与祠皆不见踪影。
三江口的对外贸易发达,带来了岸上商品经济的繁荣。江面上,海船来往频繁,千帆竞发;街巷里更是挤满了客商与旅人,熙熙攘攘,一片热闹。尤其到了明清两代,江厦街这里变成了宁波城里(明初因避国号,明州易名为宁波,取其“海定则波宁”之吉祥寓意)最繁华、最富庶、人气最兴旺的地方。
江厦街原是由半边街、双街、钱行街、糖行街四条街巷组成,一边临近奉化江,另一边商铺林立,特色鲜明。
先从半边街说起,这里半数以上是鱼市行,大宗进货者又多数兼营门市零售业务。街面上用一块块条石铺成,走过此街,鱼腥味扑鼻而来。半边街最热闹的是在夜里,船上的渔民协助鱼市行的伙计,抬着鱼篓上岸,过秤入行,直到天色拂晓,闹市结束,半边街的街面上总是湿漉漉的。宁波有一首民谣唱道:“半边街,街半边,半边奉化江,半边是鱼行。”可谓这一带景象的生动写照。
双街紧挨着半边街,它是为区别“半边街”而约定俗成的街名。这里主要卖的是咸货,从前宁波城里最有名的四大咸货行中的“方悦来”和“邵泰祥”就在这里。咸货行前店后场,临街是铺面,后面是工场,深深的场屋一直从街面通到江边。有名的三矾海蜇头和白皮子、红膏炝蟹、咸带鱼等,大多出自这里。再往前走有一条横街,叫作“大道头”。顾名思义,大道头就是海船停泊的大码头,也就是说“来往的渔船及海外使者、客商游人都在此上岸或启程”。
接下去就是钱行街和糖行街,认真说起来,其实这一段才是真正让江厦街获得“天下第一街”美誉的精华所在。不妨先讲一下糖行街,所谓“糖行”,并不专指卖糖的铺面,而是泛指经营南北货及日常用品的店铺。街头上开着“东昌”桂圆行、“泰来”南货店,还有一家名曰“华丽芳”的店铺专卖胭脂香粉。沿街商铺的广告从上至下,满街飘扬,街面上游人如织,煞是热闹。这里的建筑显然比半边街、双街那边高大整齐,全是中式木结构房子。可是与钱行街相比,又逊色不少。
钱行街上的钱庄多用石库门面,高墙耸立,石质门框中有两扇大门,入内才是店堂账房和客堂。另外,街面上每隔50米左右,就有一道圆顶拱形高墙,以作防火之用,这构成了宁波街市中的独特一景。据有关史料介绍,自清乾隆年间始,钱行街上的钱庄就进入了鼎盛期,此后有财力雄厚的方聚元钱庄、益康和瑞康钱庄及著名的敦裕钱庄入驻,大大小小有五六十家。
当年,街头巷尾时有民谣响起:“银洋叮当响,铜钿好打墙。进出黄包车,满街大先生。”足见那时候的江厦街是何等繁荣。
江厦街不但是宁波钱庄业的发祥地之一,在这里,还诞生了宁波人独创的“过账制度”。
据传“过账制度”的早期创始人之一,是甬上闻人陈鱼门先生。陈鱼门名叫政钥,号仰楼,年少时便聪明出众,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选拔为贡生,后来升任内阁中书,乃三品官衔。《鄞县通志》对陈鱼门有一段评价颇高的记载:“政钥负才广交,为当道所重。郡县有事,若拓荒、修学、协济邻饷之举,皆倚办之。”另外,他平生极喜玩耍,“广交游,琴酒无虚日”。据考证,被称为“国粹”的麻将牌的发明人也是陈鱼门先生。但他的最大功绩是出面办了许多有益于地方的慈善事业,如集资从当时的洋人手里赎回了那一座老浮桥,也就是后来人们口中常说的新江桥。
陈鱼门当年采用的集资方法,就是“过账”。何谓“过账”?即在贸易结算、信用往来活动中,不必付现金交易,而是双方通过自己的开户钱庄去划账,这是一种以信用为基础的十分独特的会计结算制度。具体做法是,借贷双方在“过账”时,采用一种叫“过账簿”的本子,如有大额交易发生,在钱庄开户的客户,不必收付数点现金,只要双方把收进或付出的账款,记入“过账簿”中,各自送交自己的开户钱庄,再由各自的开户钱庄当晚把客户“过账簿”中所记载的进出款项,分别按双方交易的数额逐笔填入摘抄单里,得出应收应付的差额后,次日清晨送到钱业公所去互相核对,盖上“查”字图章后结清。整个手续极其简单,但其内部制度相当严密,有详尽的庄规加以约束,出现的差错率极低。这“过账制度”不但获得了钱业行经营者的赞许与采用,也获得了外国洋商的认同,由此扩大了它的使用范围与影响力。
曾任宁绍台道的薛福成在《庸庵海外文编》里,述及伦敦、纽约、巴黎、柏林等西方各国银行票据交易优势时,特意增写了一段称赞宁波钱庄业早期“过账制度”的文字:“宁波殷实富室所开钱庄,凡有钱者皆愿存钱于庄上,随庄主略尝息钱,各业商贾向庄上借钱,亦略纳息钱。进出只登账簿,不必银钱过手也。”
你说,阿拉宁波这条“天下第一街”,是不是很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