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间味 骨里香

赵淑萍

张爱玲说,平生有三恨:一恨鲥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梦》未完。

鲥鱼,一种极其鲜美而多刺的鱼。宁波老话里一句“鲥鱼吃鳞,甲鱼吃裙”,道尽了它的金贵与讲究。它的鳞片大而薄,轻触即落。鳞片富含脂肪,遇热即化,这正是鲜味与脂香的真正源头,因此烹饪鲥鱼是绝不能去鳞的。蒸制时,鳞下的油脂缓缓融化,一部分渗入鱼肉,让鱼肉又嫩又润,另一部分则停留在鳞上。咬开鳞片,那鲜香肥腴的感觉就在舌尖上绽开。

民间流传着一则趣谈:从前有一位新媳妇,夫家有意让她做鲥鱼。她不明就里,将鱼鳞刮得干干净净,端上桌来。众人笑她少见识。小媳妇伶俐,回到厨房,那刮下的鳞片尚未倒掉,便用细线将鱼鳞一片片串起,重新蒸了,再端上桌,笑道:“我家常吃鲥鱼,鳞片是单独吃的,我妈说这才叫讲究。”一句话,反倒显得满座人不懂门道。

鲥鱼自己仿佛也深知鳞片的金贵,一旦被触及鱼鳞,便会立刻僵住,不再挣扎。因此,渔民捕鲥鱼多用轻巧柔软的丝网,网一旦卡住鱼鳞,鲥鱼便乖乖就擒。正因这份“惜鳞如命”,大文豪兼吃客的苏东坡给它取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惜鳞鱼。

鲥鱼与刀鱼、河豚被誉为“长江三鲜”。虽称江鲜,其实它并非淡水鱼,而是一种拥有洄游习性的海鱼。每年春季四月至五月,正值繁殖期的鲥鱼自大海成群结队溯江而上,长江流域成为其最重要的洄游通道,其中以下游的镇江、南京一带最为著名。完成繁育使命后,亲鱼将幼鱼留在江中,随即回归大海。而那些足够幸运、未被早早捕食的幼鱼,在淡水中生长至约15厘米后入海,开启下一轮生命的轮回。宋人梅尧臣在《时鱼诗》中写道:“四月时鱼逴浪花,渔舟出没浪为家。”诗中的“时鱼”,正是鲥鱼——到时即来、应季而至的珍馐。

明清时,鲥鱼是贡品,为了保鲜,常常快马加鞭运送,和唐代专门有快骑为杨贵妃送岭南荔枝有的一比。

由于过度捕捞及环境等诸多因素影响,野生的鲥鱼已经绝迹。现在餐桌上吃到的大多是人工养殖的鲥鱼,味道也非常鲜美。

倒是还有一种鱼,外形与鲥鱼相似,也多刺,吃时不用去鳞,那就是鳓鱼。鳓鱼,又称鲞鱼、曹白鱼、白鳞鱼等。鳓鱼比鲥鱼略显狭长,鳞片紧密,刺相对分明。比之鲥鱼的娇贵,它显得平民化。它是海鱼,常出现在宁波老百姓的餐桌上。关于它的宁波老话就更多了,比如“乌贼黑,带鱼白,鳓鱼肚皮像刀割”“黄鱼头大,鳓鱼刺多”“黄鱼吃嘴唇,鲳鱼吃下巴,鳓鱼吃尾巴,带鱼吃肚皮”“五月十三鳓鱼会,日里弗会夜里会”等。鳓鱼和大黄鱼的渔汛同期,所以渔民往往会按照“大水(大潮)捕黄鱼,小水(小潮)捕鳓鱼”的经验去捕捞。

还有句老话,叫“鳓鱼骨头里戳出”,意思是那满肋的细骨,从薄薄的鱼肉里刺穿出来。这话说得形象,常用来形容家庭或团体“内里生出嫌隙”,私事外扬,叫人看了笑话。

鳓鱼可清蒸、红烧,也可腌制。在宁波、舟山一带,有道菜叫作“三鲍鳓鱼”,也有写成“三抱鳓鱼”“三曝鳓鱼”的。这里取一个“鲍”字,鲍者,腌鱼也。三鲍,就是腌制三次。腌制的工序极讲究:抹盐的方向和部位、腌制的器物、时间的拿捏、佐料的选配,都大有名堂。

经三次腌制,鳓鱼鱼肉转为暗红,在时间的发酵里,隐隐生出一种霉臭的气味。这道菜,对老宁波来说,就是压饭榔头。咸鳓鱼炖蛋或炖肉饼子,都是先前的家常菜。说来惭愧,小时候我最怕这道菜,看着诱人,但一尝那肉饼子和鸡蛋实在是咸。可大人们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剔着细骨,一边品咂着鱼鳞,还连夸“入味”。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咸里藏的鲜,竟渐渐被我尝了出来。那臭味,也觉着成了一种特有的咸香。如今,反倒成了惦念的那一口。

老话说,“吃尽五味盐好,走遍江湖田好”。明知咸多伤身,可舌尖上的乡愁,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而那些老话中也全是旧日的时光、旧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