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鞋拔

■叶 明

让人真切感知岁月更迭、年华渐老的,不只骤降的气温,还有日渐僵硬的腰身——出门换鞋时,再难轻松躬身,更无法如年轻时那般单脚独立穿鞋。而今只得缓缓下蹲,一手扶住门框,一手费劲地提鞋跟,油然而生几分力不从心的怅然。一柄鞋拔,便成了我每日穿鞋必不可少的帮手。

鞋拔来自同学馈赠。有一年同学小聚,筵席散时原来的班级体育委员唤住众人,转身走到餐厅角落,捧出一个长长的编织袋。打开袋口,几支棕褐色的长柄鞋拔静静躺在其中。她浅笑盈盈地分给众人,说这东西实用,特意给老同学们准备的。

我也欣然接过一支,借着大堂明亮的灯光细细端详:约七十厘米长,拔面扁平舒展,恰如后人戏说的明太祖“鞋拔子脸”。手柄与拔面之上,镶嵌着几粒纽扣大小的银白色贝壳,贝壳周围还有一圈浅淡的金色梅叶纹饰,精巧雅致。

那日我穿的鞋子鞋帮比较硬朗,有了同学送的长柄鞋拔,回家后一试,果然省力——将鞋拔插入鞋与脚跟之间,轻轻一提,鞋子便服帖地穿好了。这一柄鞋拔从此成了我的生活良伴,它也常常让我的思绪飘回童年,飘向外婆的那柄铜制短鞋拔。

外婆的铜鞋拔,是太婆传下的清代旧物,是家中唯一的铜器,平日里静静躺在针线笸箩里,陪伴着她度过无数个缝补纳鞋的日子。

依稀记得,从蹒跚学步到小学毕业,我们九个随外婆生活的表兄弟姐妹,脚上穿的全是外婆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布鞋。外婆做布鞋的模样,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我念小学时,外婆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手背青筋凸起,掌心厚茧丛生。那双历经沧桑、日渐干瘪的手,为我们做出了一双双千层底布鞋。

“太小了!”“挤脚了!”我们初穿时都觉得鞋子很紧,还硌脚,皱着眉头抱怨。外婆总是笑着安抚:“不小的,穿几日就合脚了。”一边抓住我们的脚踝,把脚塞进新鞋,一边把一柄黄铜鞋拔插入鞋后跟,然后轻轻一提,将我们的小脚送入鞋中。“衣不大寸,鞋不争丝,”果真,外婆没有骗我们,新鞋穿了大约一周后,鞋面渐渐撑开,鞋子渐渐贴合双脚,不适感烟消云散,只剩绵软舒适。

岁月流转,我们渐渐长大,外婆日渐苍老,再也无力缝制布鞋。外婆于期颐之年溘然长逝,那柄铜鞋拔也不知所终,想来是散失在搬家的匆忙中了。它连同外婆灯下千针万线为孙儿们纳鞋底做布鞋的温暖场面,仿佛从未远去。

“但知峭紧便趋奔,不纳浑如决踵跟。适履何人甘削趾,采葵有术莫伤根。只凭一角扶摇力,已没双凫沓踏痕。直上青云休忘却,当年梯步几蹲蹲。”这是清代民俗学者李光庭为鞋拔所作的谜语诗。诗中说的,何尝不是人生?鞋子要紧松适度才好走路,可再好的鞋,若不把后跟提起,脚跟便只能露在外面——就像人纵有满腹才学、一腔抱负,若无人赏识、无人提携,也终究难行半步。而那柄小小的鞋拔,只凭“一角扶摇之力”,便能让人稳稳前行。这“一角之力”,或许是同学宴散时笑意温软递来的心意,或许是外婆灯下千针万线纳进鞋底的爱意,也或许是人生路上每一个曾向我们伸出过手的人。李光庭在诗末笔锋一转,也是在提醒我们,即便日后飞得再高、走得再远,也别忘记当初是怎样一步步“蹲蹲”着向上攀爬的。

如今,我也到了需要鞋拔的年纪。每一次躬身提鞋,都是一次温情的回望。那些扶过我的人,那些送过我的物,都在这轻轻一提的瞬间,从记忆深处走来——像外婆的铜鞋拔一样,不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