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峰
时间无影无踪,朝前疾驰。新年的到来,像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每个人要珍惜当下,爱护身边人。
去饭店吃年夜饭,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也让提醒有了着落。亲朋好友济济一堂,这一晚更是把光阴的足迹也吃进肚子里,唠家常道老古,思绪万千,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镶上金边。回忆像拔丝苹果,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甜里带着黏。
今年升级做了婆婆,我有意组织年夜饭,让长辈们有一个仪式感。我、先生、儿子和儿媳一家四口,捎上我的婆婆、母亲、阿叔,又邀请了阿姨一家。这家饭店在坊间口碑不错,菜品、味道和摆盘都很出色。入座后,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话,一句一句地在席间飞。
姨丈今年79岁,曾编纂一部中草药的图鉴。前几年走路还带风,现在各种老年病缠身,被时间猝不及防地超车。有人说人到一定年纪又回到小时候,是的,稍不注意,姨丈的筷子偷偷伸向高糖、高油的菜,被逮个正着,他笑眯眯地缩回手。阿姨跟姨丈同岁,身体不错,我小时候阿姨家开杂货店。每逢寒暑假,我经常央求父亲带我去奉化西坞住上几天蹭点零嘴。阿姨闲不住,现在仍喜欢摆摊卖些竹制品,有时一天营业额5元,她也乐此不疲。
阿叔喝酒持重,倒一两白酒,只喝一半。婆婆倒一两白酒,还嚷着再来一两。先生平时没有酒伴,这次有了表妹夫作伴,一杯一杯没个完。儿子把啤酒当饮料喝。尽兴处,婆婆随口哼唱一句,众人提议待会儿不如唱歌助兴。母亲也附和道,她可以唱。表妹便鼓励自己的母亲也唱,我深知表妹之意,阿姨整天热衷于摆摊,缺乏老年人应有的社交,这导致她有点郁郁寡欢。我知道母亲是喜欢唱歌的,她如今最大的爱好是看戏,我儿时的摇篮曲是她唱的越剧。我不知道阿姨会不会唱。我在一旁也起哄。阿姨说,原先她们姐妹四人,另两个也是唱歌好手,有一个先她们而去,另一个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安徽安家,已经90岁。阿姨脸上笑盈盈的,我心里忖度阿姨肯定是会唱的。
菜过几巡,每个人脸上像安了滤镜,满脸氤氲着红光。婆婆自报歌名《常回家看看》,报毕,右手自胸前向外扬,不怯场,很有风范,仿佛久经舞台。原来村里举办“三八”国际妇女节和重阳节活动,她是常驻歌手。如果一群人坐大巴去旅游,她也是一员唱将。婆婆寡居多年,多亏这次年夜饭,否则我还不知道她有这一手呢。只见她边唱边扬手,在座的每位都是气氛组成员,或点头或拍手,还有跟唱的,沉浸其中。
第二个轮到母亲,她大大方方地说,不想唱越剧,唱个啥剧呢,一时忘了。我连忙接腔,是不是沪剧《燕燕做媒》?真被我猜中了。母亲虽然已经85岁,声音却还洪亮,高音尖得能划破玻璃,记性很好,歌词没出错,上海话地道。似乎大家对这首曲子也熟稔,跟唱起来摇头晃脑,陶醉不已。我举着手机对着大家的脸左拍右拍,把这美好的一刻记录下来。
轮到阿姨了,她先推辞一下,目光投向她的女儿和女婿,也就是我的表妹和表妹夫。他们鼓励她说,忘了歌词还有我们呢。阿姨选了一曲《我家有个小九妹》。我的记忆突然开了闸:在开杂货店前,阿姨曾是一名绣花女工,绣工精湛,枕套、桌布、杯垫上所绣之物栩栩如生。想来,那时阿姨是边绣花边和小姐妹们唱着越剧的。在没有流行歌曲的时代,越剧是传唱度最广的歌曲,拉满了当时女性的情绪价值,用现在的话来说,越剧就是她们的电子榨菜。意料之外,表妹夫也是位越剧爱好者,他说,小时候就盼望着村里做戏,还去隔壁村看戏,对越剧情有独钟,一些熟知的片段他都会哼唱。阿姨的《我家有个小九妹》一开唱,他随之跟唱起来,用筷子敲着碗沿,打出节拍,仿佛坐着时光机回到他的少年时代。儿子和儿媳对越剧知之甚少,他俩拍手点头,不时叫声好,把气氛着实提高了一个度。一唱完,他俩举着杯子跟演唱者碰杯,祝贺演唱成功。
对啊,让妈妈们唱歌,是多么好的提议,年夜饭就该是妈妈们的主场,年轻时的妈妈们热爱文艺,只是家务琐碎,她们很少有自己的时间,今晚主场交给她们,让她们重回芳华时代。
之后,我站起来,想让父亲“唱”几句,如果他还在,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他呢。我心里哽咽,说话便不成调:“如果让他选,他肯定唱宁波滩簧,我也要让他唱几句给你们听。”我手机的语音备忘录里保存着一些片段,父亲曾说他唱的是早期的宁波滩簧,也叫串客,学手艺时师父教他的。后来每每开心时,父亲便要哼唱几句来表情达意,我把它称为定心调。它是父亲特有的气息,有时人还没进门,定心调先传了过来。难以解释的是,我现在也有了这种气息,有时不知不觉会哼哼几句。打开语音备忘录,我把音量调到最大,父亲的定心调悠扬传来,“第一只台子四角方,小方卿得中状元郎……”
或许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就是让时光倒流,此刻,看时间的河流从众人的脸上淌过,长辈们的皱纹一层层叠起,步态越发老态龙钟,但他们早已跟时间握手言和,迟暮尔尔,烟火年年,他们已经活成一本书,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他们要的就是开心呀。中年的我们还不甘心,与皱纹博弈,企图掩盖事实。年轻的儿子和儿媳,他们尚不能体会皱纹到底是什么,尽情熬夜翌日满血复活。
表妹提议我俩也唱几句,我点了王菲的《红豆》,跟表妹一起吟唱,“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除了长辈,小辈们哼唱起来,“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母亲说,这是她吃过最快乐的一餐饭。对在座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每个人都脱掉沉沉的盔甲,换回一个轻盈的自己。
出门时,外面下起雨,母亲尖得能划破玻璃的高音又一次落地,这次划破了夜幕,“看呐,落雪子咯!落雪子咯!”每个人抬眼看着夜空,欣喜得像个小孩。
我猛然瞥见了年轻时的母亲,也瞥见了儿时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