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 隆
北京有四合院,上海有石库门,宁波人有老墙门。
老墙门,曾是宁波城里人的传统栖身地。就像热播剧《小巷人家》取景地的宁波老墙门,门楣上撰写着三教九流,厅堂间过往着五湖四海,灶台里烹煮着七情六欲……中规中矩的老墙门,是一代代宁波人生存数百年的精神道场。从前慢,老墙门每天上演着活泼的生活图景,无奈的是七十二家房客挤在“螺蛳壳”里,被迫练就了一身“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夫。
在风和日丽的小阳春里,总会想念老墙门里的一碗酱爆螺蛳。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寒冬腊月,老墙门里的宁波人都喜欢把餐桌从屋子里搬出来,生怕隔壁人家不晓得自家烧的菜肴,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与众不同的情趣。在这个季节,灶根间传出铁锅与螺蛳相伴“嘻唰唰、嘻唰唰”的奏鸣曲,不少人家的饭桌上会出现螺蛳。
于是乎,糯米老酒烫热,主人家先后端上雪菜笋丝马鲛鱼、毛笋烤肉、马兰头拌香干、酱爆螺蛳等当季菜肴。热老酒搭配酱爆螺蛳,历来是妙不可言的绝配,主人家用竹筷夹起一只螺蛳,慢悠悠地送入嘴里咀嚼,螺肉的鲜脆与浓郁的酒香搅动出一股无与伦比的美味,立即传遍全身,宁波老话中的“嘬”,尽显这种酣畅淋漓的吃态。唇齿微启,螺肉与舌尖相会,这不温不火、不急不慢的姿态,令过路人驻足垂涎,恨不得坐下来划几回拳,且放下正经事情,“百事勿管”而薄醉红尘。
下过几场绵密的小雨,桃花笑春风,仿佛一夜之间春和景明,万物皆润。“清明螺蛳赛肥鹅”,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爬出淤泥的螺蛳,肉质紧实丰满,在宁波人饭桌上稳居一席。螺蛳里面有一些泥土,若直接烧制,不仅泥土味重,吃到泥沙口感更差。菜场里出售的螺蛳大多是已养净的。倘若是自家去河塘里摸来的螺蛳,带回家后还要让它吐泥,拿个大脸盆或水桶,把螺蛳养在里面,添几滴菜籽油,数次换水后,便可吐尽泥沙。
螺蛳吃多了,自然知道哪一种味道比较好,往往青壳螺蛳较肥嫩,吃起来也鲜美。吃腻了酱爆螺蛳,宁波人也经常会变换口味,将螺蛳入水汆个半熟,缝衣针挑出螺肉,做羹炒菜,别有风味。我第一次拜见岳父母时,作为毛脚女婿刚上门,丈母娘越看越喜欢。她烧了满满一桌地道的宁波传统风味菜,不乏本地海鲜,其中有一碗“蒿菜螺蛳羹”,让我记忆犹新。
三月阳春天,河中螺蛳肉最肥,蒿菜虽已开花,香气依然浓郁,丈母娘把“上市货”螺蛳肉和“落市货”蒿菜混搭做羹,独创一道稀奇的美味,我尝后,久久难忘。一碗“蒿菜螺蛳羹”入口,螺蛳肉弹牙,回味清甜,与蒿菜特有的气息相得益彰,出锅前,淋上一圈芝麻油,则是锦上添花,从此对“宁波下饭”刮目相看,开始探寻老宁波的古早味儿。
缝衣针挑出的螺蛳肉,撒两勺盐,用力抓一抓,可以洗掉螺蛳肉上的泥沙,洗净的螺蛳肉不仅可以做羹,搭配韭菜清炒也是极好的。早春头刀韭菜、明前螺蛳肉,两者都是时令鲜味,螺蛳与春韭最好的口感也就个把月,属于真正的“过时不候”,这俩加在一起炒,鲜味仿佛能翻倍。两者大火翻炒,只需一点盐调味,撒一些胡椒粉就可以起锅装盘。
时至今时,广西柳州螺蛳粉风靡全国,“臭”大街的螺蛳粉,总会让路过的人眉头一皱,却让拥趸兴奋不已,喜欢的人爱不释手,讨厌的人退避三舍,泾渭分明。可我还是喜欢酱爆螺蛳,大学时期,和同学们下馆子,必先点一盘螺蛳,一边吸一边等其他菜,那盘螺蛳是闲谈消磨时光的佳肴。一盘螺蛳,三两知己,几瓶啤酒,嘬出人间至味。30多摄氏度的桑拿天,太阳下山后,即便饭店的空调包厢温度打得再低,“雪花勇闯天涯”的灯箱牌下,戴金链的小哥们依旧喜欢露天大排档,点上一份酱爆螺蛳,配上一杯冰凉的啤酒,亦可偷得浮生半日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