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雁冰
“人生如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话剧《如梦之梦》以超大的时空体量与环绕式舞台,重塑了华语剧场的观演尺度。
前不久,央华版《如梦之梦》来宁波上演,尽管演员几经更换,时长略有缩短,观剧体验依然妙不可言。在“如梦”的剧场里,与其说是观演,倒不如说是一次集体的精神“入梦”。
“入梦”:追随五号病人的寻找之旅
入职第一天的医生小梅,无法面对病房中接连离去的生命,通过“自他交换”疗法,恳请五号病人“讲出你的故事”。由此,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打开了一条裂缝。而五号病人的声音,成为观众“入梦”的唯一导引。
五号病人的故事是一段寻找之旅。儿子夭折,妻子神秘失踪,被无名高热反复折磨的他,从台北出发,踏上未知的旅途。在巴黎,他遇见了同样“漂泊的灵魂”江红,并因一个号称能“看见自己”的湖和一幅神秘的画像,将寻找的方向从失踪的妻子转向尘封于历史的传奇女性顾香兰。从寻找一个具体的人,到探寻一段被遗忘的命运,五号病人的“梦”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下沉”,使个人的、当下的焦虑,沉入历史的命运长河。
这场“入梦”之所以如此彻底,不仅因故事本身的离奇,更因编剧赖声川把故事讲出了“梦中梦”的效果。如果把整个故事比喻成湖面,层层梦境便如泛起的涟漪。外缘是病房里倾听的医生,感受着梦的波澜;中间是五号病人的寻找之旅,妻子与江红的梦境是由此荡漾出的波纹,丰富了梦的肌理;而最核心处——激起涟漪的那枚石子,是顾香兰跨越半世纪、连接上海与巴黎的传奇人生。这是一种立体式的环环嵌套,“在一个故事里,有人做了一个梦;在一个梦里,有人说了一个故事”,故事与故事彼此镶嵌,人物与人物互为镜像。
最终将观众牢牢吸附进这场大梦的,是那革命性的舞台。演员在环形舞台上或徐或疾地行走,故事随时可能在四周发生。这种强大的视觉诗学,模拟了一种命运轮回与时光循环的意象,时间是非线性的,空间是流动的。“莲花池”中的观众身处故事发生的“中心”,被故事三百六十度地“环绕”与“经过”,亦在不觉间成为梦的一部分。
“大梦”:旁观顾香兰的一生
随着五号病人的指引,观众进入了顾香兰的生命,“鸟笼外面,是一个更大的鸟笼”,她如“大梦一场”的人生豁然展开。
在“天仙阁”里,被众人追捧的顾香兰,内心厌恶被物化的命运。当倾慕她的丝绸铺小开王德宝因家道中落无力兑现承诺时,法国伯爵亨利·杜象出现,仿佛递来一把打开金丝鸟笼的钥匙。年轻的顾香兰怀抱着对自由的孤勇,告别过往,远渡重洋。
然而,诺曼底的城堡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鸟笼。顾香兰很快发现,伯爵爱的是她身上被标签化的东方神秘感,视她为一件用来炫耀的收藏品,享受着塑造她带来的成就感。当顾香兰在巴黎接触现代艺术,她的自我苏醒了,这场关系便走向破裂。伯爵无法忍受她拥有自己的意志,最终以一场卑劣的假死脱身,并留下巨额债务。中年的顾香兰从云端跌至谷底,发现真相后,她的爱与尊严被彻底碾碎。
讽刺的是,当年无力拯救她的王德宝,从巴黎带她回上海。行前,她在伯爵临终前见了他最后一面,了却恩怨。晚年的顾香兰独居上海,当命运派来的倾听者五号病人出现时,她平静地将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和盘托出,随后安然离世。
在赖声川的笔下,顾香兰的一生是不断撞向笼壁的一生,她所经历的“被定义—反抗—被抛弃—觉醒—和解”,既呈现了个人命运的无常,更揭露了女性在时代与性别结构中,追求自由与尊严的代价。可贵的是,在承受了背叛、战争、贫困与遗忘之后,她始终保持着惊人的生命韧性。尽管创作者投以悲悯,却也冷静地点明了时代对于女性主体性的“客观局限”——顾香兰的每次“逃离”都依附于男性的介入,从未摆脱“寻找新依附”的框架,她始终未曾获得独立于男性关系的社会身份,也未曾得到过一份基于平等被“看见”的爱。
正因如此,那个风雪夜里,中年顾香兰褪去华服,决绝走出诺曼底古堡的那一幕,才足够震撼人心。天仙阁一别,青年顾香兰褪去华服穿过人海,走向舞台深处时,对面站着未来的“自己”,而此时穿越风雪的她,前方已空无一人。也正因如此,到了生命尽头,老年顾香兰对五号病人说出“其实我们一辈子就好像一出戏,这出戏是我们自己编的。戏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是我们自己在决定”才弥足珍贵。她终于挣脱了枷锁,与“真实的自我”相遇——我们既是梦(人生)的被动承受者,亦是梦(人生)的主动讲述者。
“解梦”:借着《庄如梦》穿越虚实
如果说五号病人的追寻是梦境的湖面,顾香兰的人生是梦境的湖底,那么将这两者串联起来并赋予整个梦境以哲学光辉的,则是伯爵留下的小说——《庄如梦》。这也是全剧最为精妙的“元叙事”设计。
《庄如梦》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战国末年,庄如梦因触犯禁令被抓入大牢。在生命的最后几日,他几乎整日昏睡,在梦中筑造了新世界,最后借死亡遁入自己编织的梦境,获得新生。
小说《庄如梦》在剧中扮演了多重角色。它是五号病人在巴黎找到的关键“麦高芬”(电影术语,指推动情节发展的关键元素),推动着后续寻找之旅的发生。它是伯爵试图理解或逃避与顾香兰关系的艺术投射,预演了他金蝉脱壳的计划。它更是一面横亘于所有角色之间的镜子,让每个人物都在顾香兰身上找到自己的镜像。更有趣的是,它创造了《如梦之梦》的叙事奇观——一个故事中的人物(伯爵),写出了另一个故事(《庄如梦》),而此故事的主题(造梦求生),又恰恰映照并影响了读故事的人(五号病人)的命运,而此人的命运,又反过来与写作者的现实人生(伯爵与顾香兰)紧密交织。这便构成了一个庄周梦蝶式的、虚实互渗的莫比乌斯环。
借由《庄如梦》作为穿越虚实的密钥,五号病人在阅读时惊觉,伯爵的罪与罚、顾香兰的爱与殇,与自己当下的孤苦病痛,竟形成深刻的共鸣,伯爵以写作遁逃,五号病人以旅行逃避,都是人类面对虚无时相似的防御机制。更为深刻的是,当五号病人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也可以像“庄如梦”一样,被讲述、被审视、被重构时,他便从一个被命运折磨的被动承受者,转变为主动叙述者与意义赋予者。
最终,讲述本身成了一种庄严的仪式,让所有入梦的人得到疗愈。顾香兰在讲述中放下了半生爱恨,让五号病人照见了自身痛苦的普遍性。五号病人在讲述中获得了灵魂的和解,也让倾听的医生在给予中获得了平静。而观众,也在这场集体入梦中,获得了一种观看生命的全新角度。
剧场灯亮,七个多小时的大梦初醒。尽管环形的舞台没有出口,但领悟却悄然发生——个体或许是孤岛,但命运的故事在深海之下一脉相连,我们都在别人的故事里辨认自己的轮廓,在讲述中完成了生命的仪式。
这或许就是赖声川想通过《如梦之梦》留给世间最温暖的启示:人生固然“如梦之梦”,但讲述本身,就是一种庄严的抵抗;倾听彼此,“看见自己”,便是最深刻的慈悲。在无尽的时空回廊中,故事是我们留给彼此也留给自己的,不灭的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