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敏明
393年前,西湖大雪三日,夜色中一人“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这个在天地孤寂中追寻至美的人,正是张岱。
张岱是文学家、史学家、生活美学家、收藏家,主要著作有《陶庵梦忆》和《石匮书》等。他出身绍兴仕宦世家,早年过着“极爱繁华”的生活。他在《自为墓志铭》中自陈,“好精舍,好美食,好骏马,好梨园,好古董,好花鸟”等,勾勒出一个翩翩公子的形象。
张岱“好古董”,自谓“茶淫橘虐,书蠹诗魔”,一生痴迷于物,却不止于物。他的收藏世界包罗万象,从三代鼎彝到宋版书籍,从名家书画到奇石异卉,无一不精。他在《陶庵梦忆》中记载:“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有宋版书数箧”。这些藏书不仅是知识的仓库,更是家族文化传承的物证。当他在国变后“避迹山居,所见惟竹篱茅舍”时,那些散佚的藏书成为他梦中反复出现的文化乡愁。
张岱对物的审美眼光独具一格,他不仅看重藏品的时间性(年代久远),更注重藏品美学价值与历史故事。一方古砚,他能在形制、铭文、包浆中读出主人的精神气息;一幅书画,他能从笔法、印章、裱褙中辨识真伪,追溯流传。2023年英国一拍卖行出现的一件“十七世纪黄花梨牙轿式肩舆”,背板上刻有张岱题字:“天明晨寒偕二童子随行,其一抱琴,其一执壶至江边。山水青绿江风景盛,舟少人稀饮气之清画江之谧,似与天地合而为一,此自达之意深为吾想。”这段文字不仅描绘了文人雅趣,更透露出张岱通过器物与自然对话的精神追求。
明清易代,世事变迁。张岱从“纨绔子弟”沦为“避世遗民”,他的收藏也随之经历了从物质到精神的深刻转型。甲申之变后,张岱“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昔日珍藏“散为云烟矣”。然而正是在这种失去中,张岱的收藏行为获得了新的意义——从对实物的占有转向对记忆的收藏。张岱在《石匮书》中收藏历史,在《西湖梦寻》中收藏地理,在《陶庵梦忆》中收藏生活。他在《夜航船》序中写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他编纂这部百科全书式的著作,本质上是一种宏大的文化收藏行为,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草木虫鱼、神仙鬼怪尽收其中,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精神家园。张岱的收藏癖好实则是一种文化救赎的行为,通过对微小之物的专注、对精致美学的追求、对文化碎片的收集,文人得以保持内心的秩序与尊严。在张岱看来,真正的收藏不在于占有物品,而在于理解物品背后的文化脉络与精神价值。他在《琅嬛文集》中谈到鉴赏之道:“赏鉴一件,须见其神韵,不仅形貌。”这种收藏观超越了物质层面,达到了哲学高度。这些文字收藏比实物更加永恒,使明代的文化精神得以穿越时空,抵达后世。
张岱的收藏观与其人格、哲学一脉相承。他在《琅嬛文集》中提出:“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张岱反传统“玩物丧志”的训诫,为“癖”与“痴”正名。他认为,一个人若无所痴迷,则情感必浅薄寡淡,性情亦矫饰虚伪。这种对物事的专注与热爱,正是其人内在“深情”与“真气”的外在投射,是对抗生命虚无的真诚实践。
张岱的收藏“在于藏自我”——于片纸只鼎、一山一雪之间,收藏一个时代的风华,更收藏自我独立不迁的文化人格。正如他的《湖心亭看雪》中那片苍茫天地间的一叶孤舟,是个体在宏大历史中的自我安顿与精神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