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艳 文/摄
初冬,一群大雁掠过“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这时阿太(曾祖母)就会碎碎念:“老喔(大雁)飞过,要落雪了。”这是阿太的生活经验,也是我人生中听到的第一条气象谚语。
入冬后,院子里一片萧条,高大繁茂的石榴树,叶子全部飘落,还剩一两只干巴巴的褐色石榴勉强挂在枝头。沉寂中,天边突然传来低沉的雁鸣,一群大雁飞入长方形的天空,扇动着宽大的翅膀不断变换队形,从“一”字形丝滑拉伸到“人”字形。一撇、一捺各有几只?扳着手指还没数清楚,一撇的队伍拉长又多出了几只。大雁不断变换队形,也不断改变飞行高度,有时还会有第二队、第三队连续飞来。
雁过留声,也留下了念想,冬天的雪被成功种草。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一遍遍念叨,不停地问阿太,“今天会下雪吗?”“明天会下雪吗?”而大人则开始默默囤菜。在我印象中,朝东的边间一楼是个储藏室,角落里堆放萝卜、芋艿这类耐储存的地作货。楼板横梁上有很多长钉子,用细绳扎住白菜根,悬挂在钉子上。小孩子不爱吃咸鱼,外婆不急不恼,非常淡定地表示,到了下雪天,买不到新鲜货,就啥都爱吃了。于是,这些不受待见的下饭菜被发配到厨房角落。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冬季多阴冷天气,傍晚,突然一道阳光穿过云层,照亮灰扑扑的院墙。看到这种场景,阿太就会念叨:“夜快边开太阳,这是开雪眼,要落雪了。”真的要下雪了?
没过几天,铅灰色的天空冷不丁飘落碎雪花,七零八落,似有似无,还没来得及触地已经飘散。个把小时后,黑色的瓦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路面还来不及堆积,就草草收兵。南方的雪,多数下得潦草。
整个冬天,大大小小会下三五场雪,多数属于气氛组,有的年份会遇到一场酣畅淋漓的鹅毛大雪,集中在冬至至春节这段时间。雪后的清晨一片静寂,只听到阿太拿着竹扫帚“刷刷刷”扫地的声音。对雪天的冷,小孩子自带免疫功能。听说下雪,棉袄也来不及穿上,赤脚跳下床,趴窗户边先观察一下,远近层叠的屋顶,洁白一片。外婆家后门口的石阶旁边,积雪特别厚实,邻居家扎麻花辫的漂亮小姐姐已经在叽叽喳喳。她清早翻箱倒柜,找到做龙凤金团的木头印板,张开手指猛地嵌入松松的积雪,稍稍压实后,翻过来,在石阶上轻轻敲打,倒出一只完整的龙凤雪金团。小伙伴们轮流捧在手心,惊叹不已。
一场大雪,至少可以带来一个星期的快乐。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夜里下了一场超级大雪,院子里积雪厚度超过一尺。二叔一早来院子里堆雪人,从厨房里找出一把老式铜火铣(铲炭火的工具)铲雪,一会儿工夫,雪人就堆起来了,比我还要高大。二叔很会动脑筋,就地取材,废煤球抠去表层已经充分燃烧的煤灰,中间剩下的黑色芯子做成雪人的眼睛,再扯一小块红布做嘴巴。远看,雪人咧着大嘴笑哈哈的,非常讨喜。三五天后,大雪人敦实的身体慢慢缩小,撑了十多天才完全消融。
雪后几天,孩子们课余活动的主要内容是忙着寻找积雪厚的地方去玩耍。祠堂里去的人少,下雪天更是清净,附近的几个大祠堂都要奔一遍。铺满屋顶的雪也在慢慢融化,盖在屋檐头的雪慢慢变薄,雪水滴落时凝结成冰锥挂在屋檐下。背阴处,倒挂下来的冰锥又多又粗,晶莹剔透,大人会拿着竹竿子帮忙敲打下来,拿给孩子们玩。
一场大雪,给孩子们带来无尽的欢乐,大人们却要操心一日三餐。下雪天,捕捞海鲜的渔船不能出海,鲜鱼肯定是吃不上了,储藏的糟鱼、咸蟹一点一点拖出来,省着吃;堆在边间的大头菜、大白菜、萝卜、芋艿也被匀速消耗着。
糟鱼是秋天的存货,取几块装在红花碗里,饭镬里放只羹架,中间搁糟鱼,周围铺上芋头、萝卜等,等米饭煮熟时,羹架上的食物也同步熟透了。蒸熟后的鱼块的边边发黄,俗称“发油”,咸香味很足,一块带鱼下一碗米饭,是名副其实的压饭榔头。从瓦罐里刮点蟹酱作为蘸料,蘸芋头、萝卜吃,有滋有味。现在声名显赫的咸炝蟹,几十年以前是真的咸,吃之前要用淡盐水浸泡,努力降低咸度。
下雪天,家里会启用“取暖大杀器”——火柜,这是四五十年前宁波东部沿海乡村常见的取暖用具。比单人床略宽,四周高起,相当于凳子,总共坐得下八九个大人、小孩。中间凹下去二三十厘米,平整地铺上木板,上面再铺一条薄薄的蓝底白花的老布棉被,俗称“火柜棉被”。人坐在四周,将脚放到中间的木板上取暖,用棉被盖住。木板下放置一口大铁锅,堆放热灰、木炭作为热源,中途添加木屑、碎木头时产生的烟,常熏得人流泪。大铁锅不仅承担供暖的任务,还可以炖黄豆汤、煨年糕。年轻人忙于生计,难得闲下来,老人、小孩窝在火柜头取暖,猜谜语,道老古,还要惦记黄豆汤熟了没、年糕会不会烤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