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童老街上的“行板”生活

太白庙

邵家井

史家井

王氏宗祠

天童老街东入口

仇赤斌 文/摄

走进天童老街,仿佛踏进一条时光的褶皱。这里曾是人们通往千年古刹天童寺的必经之路,旧称宁波“东乡十八街”之一。如今,它倚着小白岭,伴着一条终日潺潺的小溪,静守着十二口古井、三座祠堂、一座古庙,以及一街熙熙攘攘又安然自若的人间烟火。

与老街平行的,是一条自西向东潺潺而去的小溪,溪边绿树白墙,时有村妇浣洗。老街略斜,排水极佳,大雨亦无积水。这让人想起王安石的诗句:“溪水清涟树老苍,行穿溪树踏春阳。”而老街的生命力,更凝结在那一口口古井里。

十二口古井是老街的魂。它们分布在这1.2公里的街衢上,少则数百年,多则跨越千年。开通自来水后,它们曾一度荒废,直到“井长”出现,抽淤修栏,它们才重新睁开了清澈的眼睛,焕发出生机。好几口井的水依然甘甜,可以饮用,酿酒用水则多取自蔡家井。

梅房井在一幢民房前,石质井圈呈圆形,高出地面。太平井的井圈为长方形,下沉地面一米多,有两个井口,水质清澈,井水倒映着旁边的白墙和竹匾。史家井是一个大圆井,边上植有两棵苦槠树。

邵家井位于老街中部T字路口的路边,建于1915年,是古井中的小老弟。原是方形井圈,因为妨碍交通,便改作圆润模样。都说它的井水最凉,盛夏时,做木莲冻的村民都来取水。边上就有一家点心店,售卖木莲冻等小吃。井边装着老街唯一的手压水泵,我见一小姑娘为老人压水,嘎吱作响,动作熟稔,清冽的井水哗哗涌入底下的石槽。这口井曾于2015年被封盖,2020年重见天日,这段经历像一次沉默后的深呼吸。

清水潭也是下沉式的,井圈呈椭圆形,直径约有两米。台阶上有莲花图案,潭中央的石头上也刻有莲花,潭里有一红一白两条锦鲤游弋。我一走近,它们就隐匿不见了。清水潭有700多年的历史,据说是元代一个家境殷实的戴家女子嫁到王家的陪嫁品,井水供全村人共用,水质至今仍属上佳。井边有一棵河桦,树龄近百年,枝叶蓊郁,撑起一片浓荫。

从高空看,村庄像一条弯曲的蚕宝宝,老街是它的中轴线。

瓦爿墙是天童老街最亮丽的风景,石块做基,垒上瓦爿,青砖收边,在老街,这样的瓦爿墙到处都有,粗糙的瓦片仿佛传递出岁月的沙沙声。石磨石槽、木窗竹匾、溪石土灶,这些老物件以各种方式被留存下来。

老街上有王、蔡、徐三家祠堂,福善亭和南熏亭两亭,以及广济庵、太白庙、僧学堂“一庵一庙一堂”。

王氏宗祠在西入口附近,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已有300多年历史。2016年,散居各地的王安石后裔共同出资修缮,祠堂得以面貌一新。据说王安石的第十一代后裔王师仲(又名仁五),娶天童戴氏女为妻,遂定居于此,为天童王氏第一代始祖。进门处悬挂的“王氏宗祠”牌匾是清代古物,中庭有一个戏台,雕梁画栋,中间有“今古奇观”四个大字。后殿名为“永思堂”,供奉着王安石及其子王雱的画像,两旁是荆国公的诗句。

太白庙在上街,也称“孝子庙”,因地处太白山麓而得名,供奉的是唐代的一位孝子杜雍。唐咸通元年(860年),杜雍为躲避强盗,负母抱子逃到太白山麓,将子藏匿后,又将母亲掩藏于附近山洞中,再回去时儿子却已不见。自此隐居侍母,终生不仕。乡人感其至孝,筑庙以祀。

庙内有一棵银杏树,树龄272年,干直枝密。庙里还有古戏台,鸡笼顶藻井精美繁复,檐下斗拱用彩画贴金装饰,额枋绘有戏曲场景。“天童太白庙镴会”如今是宁波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偏房内摆放着镴会所用的各种仪仗和道具。

路边有老人在售卖自产的农产品如青菜、萝卜、芋头、地瓜、橘子等,还有自己腌制的咸齑。

老街上有很多小吃店和小吃摊,出售金团、乌米饭、麻糍、灰汁团、米馒头、茶叶蛋、豆腐串、年糕片等。我问正在现场做金团的师傅,这里的金团为何这么小。师傅笑着说,现代人胃口小,几口能吃完正好,还可以留点肚子吃其他美食。

我去的那天是冬日下午,走了五六千步后,肚子咕咕叫了。看到一家糖糕店,师傅正在现炸糖糕,于是坐等。店内除了糖糕,还有三角米尖、鲜肉馄饨和米豆腐,我各来了一份。两人食,花费还不到30元。米尖是芝麻白糖馅,馄饨配有蛋丝、紫菜等佐料,滋味不错。糖糕在油锅里吱吱作响,焦香扑鼻。一口咬下,外皮焦脆,内里软韧,甜意温和。更稀罕的是米豆腐,老板说是奉化莼湖特产。米浆凝成长条,比豆腐韧,比年糕软,口感温润顺滑。老板从靠海的故乡来到山边,配料也从各种小海鲜简化为海虾。仿佛这碗米豆腐,也经历了一场从海洋到山麓的迁徙。

再往里走,看到牛肉面、年糕汤等店,还有素食馆、茶室、咖啡馆、酿酒坊、日咖夜酒店,足以满足人们的各种需求。

老街有文韵。以西入口的“山外”书店为原点,海丝寻迹文化馆、汉服馆、竹根雕馆、木匠作坊、美术馆等渐次铺开。尤其在海丝寻迹文化馆内,可以感受到天童的禅文化、陶瓷文化、建筑文化和茶文化。海丝遗存,宋风雅韵,颇有特色。

我在老街徜徉,这里是生活的天堂,日子如“行板”的旋律,刚刚好。

老街的兴与衰,与交通有关。在依靠步行的年代,去天童寺的游客,要步行经过老街。而从瞻岐、三山等港口上岸的新鲜海产,也需要通过天童街到东吴镇小白河埠头,再由水路运进宁波城区。天童老街曾是水陆商品的集散地,有数十家店铺商肆开门营业,南方传统乡镇的商业元素,这里应有尽有。

后来,随着城乡道路交通日益通畅,去天童寺走宝天线、宝瞻公路,不再经过老街,于是老街渐渐失去了活力。我去过天童寺多次,小学和初中时春游,坐的是大巴。在鄞县中学读高中时,有次骑自行车去,走的是宝天线和小白岭。后来开车去,走宝瞻公路,全部绕过了老街。老街失去了交通要道的作用,商业逐步衰退。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经过改造,老街转身为文旅长街,又焕发了生机。我再一次来到天童老街,真是久违了。一入老街,就看到东头天空中的月亮,那天是农历初十,月亮半圆,日月同辉。这轮半月,一直陪我走完老街,和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彤红柿子、橙黄楝果共同入画,留在了我的手机里。

离去时,老街尽头的半月悄悄爬上了屋檐,想起王安石离开鄞县后所忆的“今夜江头明月多”。千百年月色,大抵相似,照过游人如织的旧埠头,也抚过门庭冷落的瓦爿墙,如今又悄然浸染着这炊烟再起、书香与咖啡香交织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