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德富芦花，日本明治时期的著名作家，因《不如归》《黑潮》两部小说的出版，在日本备受瞩目，同时又以自然散文的卓越成就，在日本文坛独树一帜。

明治时期的日本东京，用德富芦花自己的话来说，是一个“人如云、事如雨的帝都的中央，处于忙里更忙、急中更急的境遇的中央”，他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世界。

1907年，他决定逃离都市，迁居东京郊外千岁村粕谷的一座茅屋中，自称“美的百姓”，开始“晴耕雨读”的隐居生活。这一住，就是六年多。他悉心记录云雾雨雪霜露、发芽长叶、花开花谢、日出日落等自然变化，笔下呈现了如桃花源、瓦尔登湖般的美好世界。

《春时樱，秋时叶》是国内出版社编选的一部以自然为主题的随笔集，涵盖德富芦花迁居乡下前后所写的精妙篇章。此书我买来已很多年，一直在架上生尘，清明假期偶然翻开，一口气读完，完全被他笔下美妙的自然世界和有灵万物深深吸引了。

读这本书时，脑海中常常浮现王维的身影。寂静中见幽趣，清寒中有美感，这是王维的境界。德富芦花书中多处描述与王维异代同调，比如他写寒林，“树叶落尽，顿生凄凉之感。然而，日光月影渐渐增多，仰望星空，很少遮障，令人欣喜。”颇有“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的诗意。又比如他写“一个人在深山踽踽而行。有时看到栗子的外壳自动爆开，果实掉落地上。我听到了‘闲寂’本身是一种什么声音。”这不正是王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注脚吗？

德富芦花对自然万物观察细腻，体悟深刻，更兼笔力高妙，文字有极强的画面感。比如他写梅，“寺内无人。唯有梅花三两株，状如飞雪，立于黄昏之中。徘徊良久，仰望天空，古钟楼上，夕月一弯，淡若清梦。”寥寥数笔，一幅颇有意境的古画跃然纸上。他写春分物候，“梅花历乱，绿麦已经分蘖。菜花盛开，茶花纷纷零落，遍地艳红。”几种代表性植物，粉绿黄红诸般颜色，春分时节的景致和物候，如在眼前。

相对于王维辋川别业的宏大，德富芦花住的地方很简陋。他在书中自述：“房子不过三十三平方米，庭院也只有十几平方米。”但他说：“屋漏，尚得容膝；院小，亦能仰望碧空，信步遐思，可以想得很远，很远。静观宇宙之大，其财富大多包容在这座十几平方米的院子里。”房子大小不是问题，关键是什么样的人住在房子里。

德富芦花所描摹的对象，无非是日日所见的普通景致，但在他的美学之眼打量下，处处闪耀着动人的光辉。

一个月夜，德富芦花头痛发热，到院子里散步，走至井畔，放下井绳汲水。当他提上一桶水时，“月光在水桶里摇曳闪烁。掬水入口，吸几片月光，随将余下的倾覆于地，月影也跟着滴滴答答掉落下来。真是太美了！于是，打一桶，又打一桶。我把三桶水泼洒在地面上，然后，在虫声和树影中伫立良久。”

读至此处，不由得想起东坡先生在儋州时所作的《汲江煎茶》：“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德富芦花是打了三桶水泼于地面，而东坡先生是喝了三碗茶，然后“坐听荒城长短更”。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两个不眠之人，却做着同样诗意而美妙的事情。

我常常在想，他们是在一种什么样的心境下，写出如此美妙的文字？

当年，苏轼从朝堂高官、著名才子变为黄州一介老农，虽然日子贫苦，但远离政治纷争和世俗喧嚣，日日面对山川自然花草树木，从而有了更多时间去思考人生的根本问题，由此写出了“两赋一词一帖”等流传千古的作品，实现了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自我超越。

从德富芦花之妻爱子的一篇回忆文章里，我们可以一窥其内心世界的细微变化。德富芦花曾专程去拜访托尔斯泰，老先生对他说：“光从读书到写作是不行的，要写生活中发生的事。你可以当农民嘛！”回家后，德富芦花对妻子说：“今后只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为此，必须改变原来的生活，到乡下去过简朴的日子。”

他想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从他一篇题为《风景画家科罗》的文章里，可以得到一些启示。这篇文章是科罗的小评传，剖析了科罗观察自然、师法自然、最终成长为“法国现代风景画家之父”的经历。文中的很多观点，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德富芦花的夫子自道。

他评价柯罗：“他不屑为僵死的自然胪列繁琐的目录和标本，而致力于将鲜活而富有变化的自然之意、自然之诗、自然之情态、自然之意象活生生地摹写下来。”因此之故，科罗“汲自然不竭之泉水，自己饮之，也使他人饮之，个中有无限快乐，有慰藉，有生命”。这两段，完全可以用来评价德富芦花自己的自然散文。

如果说德富芦花迁居之前写的一些自然笔记，还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在记录，那么到千岁村粕谷之后，他彻底扎根于泥土之中了。那些文字，既是他们的生活记录，更是千岁村的历史书。

当然，德富芦花并非不食人间烟火，我们能看到，他在记录自然的同时，也有对庸常幸福的细腻描写。

一个雪日，他在家里读小说。猛抬头，看到女儿鹤子俯伏在床架上，睡得很香。猫打着呼噜盘身而卧，厨房里传来妻子洗刷的声响。他觉得“茫茫过去、漠漠未来之间，此一瞬之现今，实可乐也”。除夕那天，他写道：“天下无事，我家无事，无客，无债鬼，亦无余财。淡淡焉，静静焉，度过新年。”

只有内心纯净无染又热爱自然万物，才能照见自然和人生的宁静与美好。德富芦花就是这么一个既能融入自然感受四季美好的人，又是一个能立足现实世界享受人间烟火的人。

能进能出，方为从容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