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杜孟
生活在故乡奉化乡村的大妹,给我捎来几十斤手打年糕。这洁白莹润的糕体,是山风的凝脂,是溪涧的沉淀,甫一出现,便像一把钥匙,蓦地旋开了记忆的锁——将我与我的心绪,一齐拽回了半个多世纪前,那被柴火熏暖、被槌声震响的腊月山村。
那时的年味,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从大地深处,经由一口口沉默的石臼,一槌一槌,结结实实地捣出来的。山村的腊月,天光短,日子被霜气凝得又厚又沉。为趁光亮,家家都赶早。往往天际刚透出鱼肚白,老屋的堂前便忙碌开了。
祖传的石臼,是这场仪式的中心。父亲和几位叔叔就着熹微的晨光,往掌心啐口唾沫,便轮流抡起了沉实的木槌。第一声“咚”闷闷地响起,仿佛不是敲在米团上,而是叩在了尚在沉睡的土地的胸膛。爷爷早已将雪白的米粉蒸得蓬松,巨大的蒸笼一掀开,滚烫的白雾升腾而起,瞬间吞没了梁柱、窗棂,也模糊了早起呵出的寒气。我们孩童被这暖烘烘的雾气包裹着,在大人腿边钻绕,眼睛却紧紧盯住石臼里那团渐渐失去棱角、变得油润光洁的米团。
最惊险最迷人的,是翻米团的母亲。在木槌高高扬起到重重落下的那一瞬空白里,她的手如鹞子般倏地探入臼中,迅疾地一捏、一折、一翻。滚烫的、极具分量的米团,便在她手中温顺地完成了一次涅槃。那手与槌的默契,是汗水与岁月熬出来的,不容毫厘之差。
当捣到极致,便抬上撒了松花粉的案板。热气腾腾中,奶奶巧手翻飞,揪下一团团白玉,指尖流转间便捏出祭祖贺岁的礼糕——鲤鱼摆了尾、元宝鼓了肚,寻常的米团就此被点化成吉祥的形骸。我们分得些边角余料,在掌心胡乱揉捏,也当成不得了的宝物。最是那第一口热糕,烫得左手倒右手,急忙咬下,那股最原始、最澎湃的稻米清甜,混合着松木的淡香,便在口中轰然炸开——那是童年对“丰年”最扎实的味觉记忆。
变迁,大概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们村率先用上了柴油发电机,同时迎来了钢铁的“年糕机”。半自动化的流水线取代了石臼与木槌,队里成立了临时加工作坊。家家只需报上数目,年终从分红里扣除费用便是。生产效率大幅提高,连邻村人也挑着米担慕名而来。虽然机器年糕的味道,似乎总少了些手工捶打带来的“筋骨”与温度,但人力成本大减,家家能做的数量逐年攀升,年糕终于从节令的“珍馐”,变成了冬日里寻常的点心。
于是,餐桌上的花样也多了起来:青菜笋丝炒年糕的鲜咸,糖炒年糕的甜糯,咸齑年糕汤的暖热……而我最贪恋的,仍是灶膛灰烬里煨熟的那块。外皮焦脆微鼓,内里滚烫软糯,那直抵肺腑的炭火香,是任何精细烹调都无法复刻的、带着野性的乡愁。
如今,大妹捎来的年糕依然可口。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那曾此起彼伏、响彻冬日山村的沉沉槌声,已永远地沉寂下去,成为了记忆深处的回响。而我老家堂屋里的那口石臼闲置已久,只以一身冰凉坚硬的沉默,收藏着几代人的体温、汗水,以及那被无数次捶打又无数次聚合的,柔韧而香甜的旧光阴。它仿佛在说:消逝的并非食物本身,而是一整套与之共呼吸的生活;我们咀嚼的也不只是粳米与糯米,还有那被时代缓缓碾过,却依然黏在齿间的深长的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