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剑杰
蚶,一种双壳纲海贝,扇形贝壳厚而坚固,合起来呈圆球状。奉蚶因味道极为鲜美,被尊为贡品,也因此得名“贡蚶”。
元稹,唐代著名诗人。他与贡蚶的渊源,要从盛产蚶子的鲒埼古村说起。
在宁波,历史悠久、人杰地灵的古村很多,但存世以来位置未变、地名未改、传承未断的古村落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奉化区莼湖街道鲒埼村。
“鲒”乃一种蚌类,“埼”意为弯曲的堤岸;二字相合,便知这是一个岸线曲折、盛产鲒蚌的海边村落。在鲒埼,北来的丘陵淡水与象山港海水交汇,形成盐度较低的海域,因而海产丰饶、味极鲜醇。于是,唐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唐宪宗一纸诏令,“明州岁贡海蚶五斗”,鲒埼的蚶子从此开启了一段贡品传奇。
在热播剧《长安的荔枝》中,作者虚构出荔枝长途运送的保鲜秘法:将整棵荔枝树带土挖出运送,途中树木渐枯,便摘下果实存入冰罐,快马加鞭驰往长安。而蚶子是活物,作为贡品,须保其鲜活肥美,其运输之难,比荔枝犹有过之。据考证,当年聪明的鲒埼人摸索出的最佳方法是:按每斤蚶子配七十斤海涂泥与三十斤海水的比例,由壮年挑夫担起百余斤的担子,沿既定路线日夜兼程,直达长安。沿途每隔一二十里设驿站、换役夫,需隔天更换的涂泥与海水,则提前一两天送至各驿站备用。或许有人会问:为何不用车马?只因路途颠簸会加速蚶子死亡。西去长安数千里,水陆交替、驿站接力,方能保贡蚶鲜活饱满,其耗费之巨,令人惊叹。
《新唐书·孔戣传》载:“明州岁贡淡菜、蚶蛤之属,戣以为自海抵京师,道路役凡四十三万人,奏罢之。”唐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孔子三十八世孙、为人刚直敢言的谏议大夫孔戣,以“劳民伤财”为由上疏,请求罢免明州的蚶、淡菜等海鲜之贡。唐宪宗览奏,觉其“词甚忠正”,遂准奏停贡。
贡蚶虽罢,滋味却萦绕心头。宪宗终究难以忘怀,遂于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复行蚶贡,且增至一石五斗——像要把前几年欠下的口腹之欲一并补回呀!
好在诗人元稹与贡蚶的缘分很快就到了。唐长庆三年(公元823年),元稹赴任浙东观察使,“行至泗州,已见排比递夫。”泗州,即今江苏盱眙一带。元稹未见盱眙龙虾,却见运送贡蚶的役夫络绎于途。人尚未到任所,一道《浙东论罢进海味状》的急奏已呈至新帝唐穆宗案前。奏疏中,元稹详述赴任途中的所见所闻,并借古喻今:“臣伏见元和十四年,先皇帝特诏荆南,令贡荔枝,陛下即位后,以其远物劳人,只令一度进送,充献景灵,自此停进,当时书之史策,以为美谈。”意在劝谏穆宗效仿先皇,停贡蚶子,生养民生,必成后世佳话。穆宗批复:“如闻浙东所进淡菜、海蚶等,道途稍远,劳役至多。起今已后,并宜停进。”准奏的圣旨送达之日,元稹正与老友白居易吟诗唱和。唐太和五年(公元831年),53岁的元稹在武昌镇署去世。白居易在《河南元公墓志铭》中写道:“明州岁进海物,其淡蚶,非礼之味,尤速坏;课其程,日驰数百里。公至越,未下车,趋奏罢。自越抵京师,邮夫获息肩者万计,道路歌舞之。”后来,南宋学者王应麟在《四明七观》中亦记:“寸鲒腹蟹,亭以埼名。汉律献酱,惟远见珍。蚶菜疲民,君严奏免。”清代孙事伦则在《蚶》诗中赞曰:“荦荦瓦垄子,纷产东海涂。剡川尤著名,风味良不粗。在昔元和间,往往充天厨。赖有贤长官,奏罢免贡输。”
到了宋代,在前朝两任皇帝与元稹等文人的“代言”下,鲒埼蚶子名声大噪,誉满两浙。以贡蚶为特色的鲒埼,沿海商船往来,渐聚为市;街头酒楼林立,买卖兴隆,更迎来了以“星月街”为地标的繁盛时期,时人谓之“小临安”。慕名而来的商贾旅人步入酒楼,往往先大喊一声:“贡蚶两斤,黄酒一壶!”他们临窗而坐,观潮起潮落、品贡蚶黄酒、闻漫山花香、听渔歌唱晚,好不惬意!明代诗人胡凤仪因此赋《鲒埼酒楼》:“狂歌畅饮醉层楼,好似西湖歌舞秋。”
蚶子很快就供不应求了。于是,聪明的鲒埼人便开始了人工养殖。《四明续志》记载:“有芽蚶,壳棱细布,肉肥,多出鲒埼,冬日有之,亦采苗种之海涂,谓之蚶田”。此为浙东地区最早关于人工养蚶的文字记载,鲒埼大规模的海洋养殖时代由此开启。
鲒埼蚶子究竟如何吃、有多美味?且看历代风雅无限的文人兼老餮们的记述。元代书画家倪瓒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中写道:“以生蚶劈开,逐四、五枚,旋劈,排碗中,沥浆于水,以极热酒烹下,啖之。不用椒盐等。劈时,先以大布针刺,口易开。”清代美食家袁枚则在《随园食单》中列出蚶的三种吃法:“用热水喷之,半熟去盖,加酒、秋油醉之;或用鸡汤滚熟,去盖入汤;或全去其盖,作羹亦可。”并特意叮嘱“宜速起,迟则肉枯”,并赞其“蚶出奉化县,品在蛼螯、蛤蜊之上”,读来令人垂涎。
我们何其有幸,能随时品尝到千年前帝王将相才能吃到的贡品。“奉化十大碗”菜单中,便有贡蚶一味。每年冬季,是鲒埼蚶子丰收的季节。当下,“蚶子”这张名片,正以其历久弥新的魅力,吸引着四方食客寻味而至,续写属于海洋与时光的鲜美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