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志刚
江南古镇既是传统江南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新江南”构建的重要起点,自然成为“新江南叙事”最重要的书写对象。传统江南古镇一头连接着广袤乡村与中华农业文明,一头连接着近现代城市与世界文明。江南古镇积淀着江南的山川地理、士人风尚、民风民情,集中了水乡风味、民居建筑、古桥园林、传统手工艺、民俗戏曲等江南文化的深层内蕴,在传统江南叙事中备受文人墨客钟情。进入新时代,江南古镇的文化符号和文化记忆进入现代化的“快车道”,焕发出异样光彩,成为“新江南叙事”重要标志。浙江小小说作家一方面深挖传统江南文化韵味,另一方面聚焦江南古镇的现代化进程,构建富有个性空间特点和文化内涵的故事场域,捕捉在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和融合中的各色人物,融合江南古风古韵与现代审美意趣,叙述“新江南”小镇故事。
作家蒋静波在她的新著《剡溪笔记:旧匣里的东西》中,以笔记体的笔触,重现了唐宋至明清以来这片土地上真实存在过的生命印记。书中既有大人物的辉煌事迹,也有小人物的平凡生活,还有自然生灵的跃动,共同构建出一个丰富的“新江南”的文化空间。蒋静波相信,真正打动人心的,往往是那些细微之处所蕴含的力量。如《白茅花》中,周英愈为减免税赋冒死上奏,那如雪海般的白茅花,正是他顽强生命力的象征;《面皮》则通过赵汝擢面皮的变化,以小见大,撕开官吏的面皮、政治的面皮,赞颂赵汝擢护民爱民的“官声”;《随心》讲述蒋岘“勿欺心,勿负主,勿求田,勿问舍”的故事,展现其听从内心、潇洒自适的士人气度;《问候语》从一句平常的问候语“饭吃了吗?”生发开去,道出县令田南亩“如果百姓吃不饱饭,还当什么县令?”的为官之本;《麦香》借里正刘图南之口,由“麦香”论及天下太平,言简义丰,小中蕴大。蒋静波用现代意识灌注传统人物和故事,在传统“清官”叙事缝隙中,培育现代之花。《声音》则通过谢澭深入民间倾听各种声响的故事,让钧州的天空重现歌声笑声哭声,原来喧嚣才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民间文化是传统江南叙事处理“央地关系”的重要资源,是保全地域文化个性的有效手段。浙江小小说作家在“新江南”的视域下,利用民间文化资源叙述历史和现实中普通市民、乡民的故事,既以现代视角挖掘传统民间精神的价值,又用现代“药方”治愈传统“民性”的“疤痕”。
蒋静波的“亲人”系列小说聚焦传统保守的人物,用“新江南”微光打量人物的生理和心理,运用身体叙事隐喻社会和人生,带着浓郁的民间风味,显出别样的深刻。《凤姑》中,凤姑陷入“避风头”的旋涡,忌讳风,躲避光,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犹如契诃夫笔下“装在套子里的人”。《震叔》中,震叔千方百计防止自己受到外力的震动,绝不坐车,用脚尖走路,不坐软沙发,不睡席梦思床,不社交,只能一个人独处。《哑伯》中,哑伯被关押五年后,取伤膏将嘴巴和下巴牢牢粘住,再也不说话了,生活得小心翼翼,直到临终前才敢开口。这既是个人悲剧,也是社会悲剧,具有深刻洞察力和象征意味。《姑婆的“他们”》中,姑婆总以“他们”作为开路先锋,也要求儿女说话时拉上“他们”,“他们”虽非真实存在的人,却成为金字招牌、强大后盾,象征性揭示了“他们”的生产机制、话语策略、社会基础和虚拟权威,“姑婆”身上流淌着千百年历史的浓血。
(注:作者为宁波大学教授,宁波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特约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