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波
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作品和他的名字一样难读,不光长句多而繁复,情节也十分晦涩难懂,是出了名的有阅读门槛的作家。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他,理由是“在末日的恐怖中重申了艺术的力量”。拉斯洛的代表作《撒旦探戈》发表于1985年,距今已有40年,但考虑到他的作品契合了当下社会的精神困境,尤其是“在全球化背景下对人类文明脆弱性的反思”,因此,拉斯洛的得奖可谓实至名归。
10月的三味文学沙龙,我们一起研读了拉斯洛的两部短篇小说《茹兹的陷阱》和《理发师的手》。《茹兹的陷阱》用四个章节,讲述了一个A跟踪窥探B,B跟踪窥探C,而C早就觉察了A和B并进行反向跟踪窥探的故事。小说一开头就讽刺性地引用了二战时纳粹集中营铸铁大门上的大字“Jedem das Seine”——“各得其所”,暗示了秩序背后的暴力性。人物A是一个每天准点乘坐长途汽车上班的男人,当他被人群中一个神情特异的人B吸引并因此错过汽车班次时,“被一阵惶恐吞噬”,想到要迟到半个小时而茫然无措。这呈现出现代人非常普遍的被秩序异化的状态。A试图通过跟踪窥探这个行动来填补内心的巨大空虚,但他的窥探对象B其实没有任何特异之处,B对C的跟踪也只是出于空虚和好奇。而C研究昆虫的鸣叫声试图解读出某种信息密码,则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逃避社会的庸俗。三人虽陷入互相窥探的循环,但彼此的关系中充斥的却是误解与臆想。小说最后,通过自助餐厅服务员茹兹的眼睛看到了三个人各自用餐无法交流的场景,就像囚徒被关在无形的牢笼中一般,深刻表现了信仰崩塌后现代人精神的孤独。
《理发师的手》讲述了主人公西蒙在酒馆得知老乔卡获得一笔巨款后,萌生了杀人劫财的念头。但杀完人后,西蒙却发现这笔巨款根本不存在。在慌乱和恐惧中,西蒙与尸体共处了一夜,次日清晨逃到一个小镇上,进了一家理发店。这时,理发师出现了,这个暴力又崇尚秩序的审判者在心理层面上捕获了西蒙,让他像困兽一般毫无反抗之力。整个故事的罪与罚都充满了荒谬感,西蒙想用一笔钱来重建自己的生活,却不断陷入更深的恐慌和混乱。最后,他只是领悟到“自己是一块因巨大的上帝迈出的步伐而在一条无尽的山路上滚落的石块”,表现了个人非理性反抗生存陷阱的失败。
拉斯洛的艺术风格在这两部小说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那些梦魇般的细节和黏稠的语言,把荒诞与痛苦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人物像黏在蛛网上的小虫一样拼命挣扎,却始终逃不开铁一般的秩序。阅读拉斯洛的过程漫长又艰难,就像与撒旦跳了一支又一支的探戈。
在沙龙上,文友们也讨论了近十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共性,从中发现现代文学创作的风向,比如从集体叙事后撤,转向个体经验探索,从见证历史到关怀生存困境。从阅读角度看,诺奖作品的难读指数也在不断提高,这也导致了文学不再像过去一样被广泛接受和讨论。好在有诺奖光辉加持,获奖作品总能在普通读者中红火一阵子。据说消息公布当天,《撒旦探戈》在二手交易平台被标出了高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