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稻穗

沈东海

现在拾稻穗的人不多,每每想起儿时的种种景象,总令人神往。

记得小时候,我也拾过几次稻穗,那时才五六岁。跟着收割的大人一同来到稻田里,叔叔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竹篮,说粮食来之不易,让我没事可以捡着玩。不过,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拾稻穗已经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毕竟那时跟当年父辈的童年时代不同了。

但在更早的年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记得国学大师季羡林在《赋得永久的悔》中提到,他的家乡粮食分三种:白的(麦子面)、黄的(小米或棒子面)、红的(高粱);红的又苦又涩,最差。季羡林小时候家里很穷,白的、黄的粮食与他家基本无缘,但偶尔也能吃到一点,那是他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每年夏季麦收时节,才五六岁的他,与对门的两个大人出门拾麦子,拾上一个夏季,也能拾个十斤八斤的麦子。每年麦季过后,母亲为了奖励他,就给他蒸馍馍,贴白面饼子。有一年他拾麦子的成绩有点超常,到了中秋节,母亲竟不知从哪弄来一块月饼,掰了一块给他。母亲自己却舍不得吃。那时的月饼在他口中,是比龙肝凤髓还好吃的东西。那时的日子和现在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在那个年代,倘若说男孩子拾麦穗多半是为了一口吃食,那么对女孩子而言,其意义则更为丰富和深远。记得女作家张洁曾在《拣麦穗》中写道:“她拼命地拣呐、拣呐,在割麦时节或许能拣上一斗?她把这麦子卖了,再把这钱攒起来,等到赶集的时候,扯上花布、买上花线,然后,她剪呀、缝呀、绣呀……也不见她穿,也不见她戴,谁也没和谁合计过,谁也没和谁商量过,可是等到出嫁的那一天,她们全会把这些东西,装进她们新嫁娘的包裹里。”因此在文中,她的二姨戏谑地问她:“拣麦穗干吗?”她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备嫁妆哩!”

时代毕竟不同了,这样的情况现在几乎见不到了。但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我意外地见到了这一幕。天刚蒙蒙亮,在我去上班的路上,竟看到了两个拾穗者,脚踩在泥泞的土里,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她们在雨中不停弯腰寻觅的身影,我心中蓦然一动。

回家和母亲一说,反而受到了她的“嘲笑”。她说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在这样的人反而多了,只是你每天在单位上班,不曾留意罢了!这倒让我心生疑惑:依常理推断,如今条件好了,人们对这点粮食更不在意才对。可见,我们时常被自己肤浅的想当然所蒙蔽。

听母亲说,每年一入秋,遇到好天气,农民就开始忙着收割稻穗。现在的收割已不流行人力,大多用收割机。这种收割方式,反而催生了一种职业——拾穗者。拾穗者大致是上了一定岁数的女人,其中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在家闲着没事干,出来捡点玩,权当锻炼身体;还有一类,是家里条件比较苦,捡些粮食,改善一下生活。而这些人中,大多是后者。所以,天蒙蒙亮,她们就出来了。

不过这些拾穗者之所以这么“卖命”,也是有原因的。收割机作业时,若稻子长势高低不齐或倒伏严重,便会造成许多浪费。至于那些角角落落、车子拐弯不到的地方,以及行与行之间的交界处,那些急着赚下一笔钱的收割机老板,是顾不了那么多的。更别提在这个丰收的时节,别地的农民催他个没完,他也就更没耐心了。所以每次收割完,对于那些老农而言,稻子浪费了多少,心中是有数的。我爸常说:现在稻子产量高是高,只是一遇上天气不好,容易倒伏,用收割机割稻,一亩地少个一百斤是看不出的。

秋高气爽的日子,假如你也闲着,不妨背上一只布袋,踏进金色的稻田,俯身拣拾稻穗去吧。在这默默的劳动中,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渐渐拉长,静静感受祖辈父辈曾作为农民的那段岁月,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2025-11-06 5 5 奉化日报 content_244543.html 1 3 拾稻穗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