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来

虞燕

在表舅昔日的描述里,外国货轮庞大气派,父亲工作的货船与之相比,犹如小土坡面对巍巍高山,绝非同一级别。表舅所在的放船队经常接船到长涂岛上的修船厂,包括来自国外的万吨货轮,我们简称外轮。外籍船员驾驶报废的货轮到宁波北仑港,港监做完检验,由放船队开回,而后这些外轮便在修船厂里等着被一一拆解。钢板可再利用,这也是回收报废外轮的主要目的。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个偏远小岛,表舅从外轮上带来的东西让人眼花缭乱,稀奇得不得了,羡慕他这份工作的人大有人在,原因自然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当年,舅舅阿姨们尚未成婚,家族里小孩甚少,少则贵,则得益,我和弟弟理所当然地享用了表舅的一部分稀奇货。

姐弟俩曾一人分得一个圆球状的玩意儿,玫红湛蓝两色,表面光滑锃亮,可挂可拎,落在地上会弹跳。母亲研究了半天,说:“莫不是外国的灯笼吧?”遂挂在了床前。我睡前看,睡醒看,怎么看都好看。过年去舅婆家,那张老式木雕床上挂了一排“外国灯笼”,红的绿的紫的蓝的,像荒僻之地盛开了一片繁花,分外耀眼。然再美的物什也难让孩童抱有长久的热情,唯吃食可以。起初,我对那两种黑白分明的所谓糖果持怀疑态度,心想,会不会是表舅搞错了,在我们的认知里,糖果应由花花绿绿的纸包裹,里面的小糖呈琥珀色或乳白色,且有果香味。所以,当母亲掰下一块黑色的“糖果”递给我时,我搁手心犹豫了几秒才入口。随着它不紧不慢地在舌尖化开,一种全新的味觉体验开启了:浓稠、丝滑、香软,甜中带苦,余味悠长。纯白那款则装于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每一个糖块也都方方正正,并被叠得齐齐整整,大小厚薄一模一样。我拈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瞧,似是白砂糖黏合而成,然糖粒又细腻得多。它甜得纯粹,无任何其他香气和味道,让人无端生出信任感。

数年后,当那一黑一白的“糖果”身份终被彻底揭开——黑的叫巧克力,主要成分为可可脂;白的即方糖,专门用以加在咖啡里的糖。知晓谜底的兴奋却并没维持多久,随之而来的是略微的失落,好似童年时藏得好好的宝贝,竟一下子以普通的身份示于人前了。

表舅和父亲偶会聊及关于外轮的若干情况,小小的我支起耳朵听,兀自想象,继而甩出一连串疑问。坐那样的巨轮也会晕船吗?货舱大到什么程度,可以在里面骑自行车吗?黄头发高鼻梁的外国人一天吃几餐?他们为什么不吃米饭?大人们忙于自己的事,对一个小孩无关紧要的问题敷衍而过。

弟弟比较幸运,有一次偶然的机会,不仅亲眼见到了巨轮,还上去游览了一番。那次,父亲他们的货船接到任务,带港监去北仑,当日可回。弟弟想去船上玩,父亲便应允了。中途接上了港监,抵达北仑后,货船恰好停靠于外轮旁,港监忙着办理检验手续等,弟弟趁机跟随父亲他们爬上梯子,进入了外轮。

回来时,父子俩拎着抱着一堆稀奇货。这些都是货轮里留下的物品,均不是值钱的、重要的东西,即便不拿走也是要处理掉的。物品无非一些食品和日用品,为外国船员开航途中所需,他们顺利开到目的地后,交接完成,便乘其他交通工具回去了。

稀奇货主要为罐头,许多个铁皮罐头。岛上有诸如杨梅罐头、黄桃罐头之类的水果罐头,也有凤尾鱼等海鱼罐头,蔬菜罐头真是头一回见,我们认出了带豆和番茄,其它确定不了,反正看起来尝起来都差不多,味道不咸不淡。父亲和母亲灵机一动,尝试再次加工,倒出一罐,用平常炒菜的方法来一遍,依然难以下咽。除了唯一的肉罐头(鸭肉或鸡肉),经父亲加热后喷喷香,被吃得一点不剩,剩下的蔬菜罐头依然难吃,我们海岛人的胃实在接纳不了。一家人围着罐头,惋惜又失望,我那会开始同情外国人了,没米饭就算了,还天天吃菜罐头,可真够要命的。两罐番茄尤其大份,搁置于羹橱下几个月后,终究是丢了,实在吃不惯。很多年后,当我接触了番茄酱这种食品,脑海里灵光一闪,当年那两罐番茄,莫非就是番茄酱?

还有两卷纸是混在罐头里带来的,我们的注意力都在罐头上,忽略了旁边的它们。父亲和弟弟卖起了关子,两人同时眉眼上挑,一副谅你们也猜不出来的样子,弟弟沉不住气,眨眨小眼睛,告知纸是上厕所用的,字与字之间故意拖了长音。母亲跟我一样地诧异,那么洁白、薄软的纸啊,还妥帖地卷成筒状。

自从上过外轮,弟弟吹牛的资本丰厚了不少,把平日里一起玩耍的伙伴唬得一愣一愣的。巨轮到底有多大呢?弟弟说没看到边,一进里面,像闯入了村子,好多房间,讲话还能听到回声。

后来,我们讨论的重点开始偏移——海的那一边有什么?过几片海能到外国?坐船是不是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们相约,长大后一定要坐上大轮船,去看看海那边神秘的精彩的无比辽阔的世界。

2025-11-06 5 5 奉化日报 content_244542.html 1 3 风从海上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