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重阳了。公园里的桂花已进入尾花期。早上我去花店,买了把黄菊,回来插在瓶子里,放在妈的照片前头。往年这时候,我早早就打电话回去了,问妈重阳节想吃什么,要不要接你去外面走走。今年这电话,打不通了。
3年前的重阳,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大晴天。
那年国庆放假,我跟我老婆商量,带爸妈去杭州走走。她是真迷越剧,《白蛇传》百看不厌,有些唱腔还能学唱几段。70多岁的人了,一听要去,高兴得跟小孩子似的,头天晚上就把要穿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件试。
那天我们4个人,我开车,老婆坐副驾,爸妈坐后面。开了两个小时,妈一路上嘴就没停,一会儿问断桥在哪儿,一会儿说雷峰塔底下压着白娘子,念叨了一路。
断桥那天的太阳真好,晒得身上暖烘烘的。桥上人特别多,挤挤挨挨,走都走不快。妈站在桥当中,东张西望,忽然指着桥面问我:“白娘子就是在这儿碰见许仙的吧?”
我说是啊,下雨天,她借了他一把伞。
妈想了想,笑了:“今天是个大晴天。要是下雨,还请白娘子来借伞呢。”
我爸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我老婆也笑,笑得直拍我胳膊。我跟着笑。妈自己笑得最厉害,笑得弯了腰,一边笑一边说:“你们笑什么笑!我说得不对吗?”
对,太对了。
老婆掏出手机,给妈拍了张照。妈站在桥上,背后是西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张照片我存到现在,手机里专门有个相册放着。
接着去雷峰塔。新修的塔,有电梯。妈说什么也不肯坐,说坐电梯上去像什么样。自己爬,爬到第三层就不行了,扶着墙直喘气。我要搀她,她把手一甩:“我自己能走。”
到了塔上观景台,整个西湖都在脚底下。妈趴着栏杆看,看了老半天,问我:“你说,白娘子真压在这塔底下过?”
我说那是传说。她挺认真地说:“传说也是真的。要不好几十年,我怎么记得住。”我没接话。她拍拍栏杆,又说:“许仙这男人也是没用,自己老婆都护不住。”
我笑,我爸也在旁边笑。
那天中午在楼外楼吃饭,妈高兴,喝了一小杯黄酒,脸都红了。
第二天先去灵隐寺,烧香拜佛。后去了六和塔。
六和塔比雷峰塔难爬,台阶又高又陡。我爸腿脚好,爬得快,爬到一半回头喊:“你们娘俩快点,磨磨蹭蹭的。”
妈在后面喘:“你个死老头子,就不能等等我们。”
我扶着她,一步一挪。到了第五层,钱塘江的风“呼”地灌进来,冷飕飕的,妈下意识抓住我胳膊。
江面很宽,有船慢慢开过去。我爸指着一座桥说:“那是钱塘江大桥,茅以升修的。”
妈眯着眼看了看,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人这一辈子,就跟爬塔似的,一层层上去,到了顶,总归要下来的。”
我那时候只当她是随口说说,还笑着接:“那你慢慢爬,别急着下来。”
她也笑,没再说什么。
从杭州回来,妈高兴了好些天,逢人就讲断桥、三潭印月、灵隐寺、雷峰塔、六和塔等。可高兴没多久,她就开始喊肚子疼。
她胆囊结石,查出好几年了。医生一直说要做手术,她死活不肯。她说又不疼,开那个刀干嘛;说怕开刀,说年纪大了经不起。我们几个磨破了嘴皮,她翻脸:“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现在疼得实在扛不住,去医院一查——胆囊癌,已经是晚期了。从被查出来到人走,两年零两个月。
这两年多,我看着妈从能爬六和塔的人,变成躺在床上翻个身都要人帮忙的人。她吐,她喊疼,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人已经不大认得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似乎在哼戏。
我坐在她床边,攥着她的手,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当年要是硬把她按到手术台上,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了?
可是世上哪有“要是”。
今天是重阳。我又看了那张断桥上的照片,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背后是西湖。
妈,你要是早知道有今天,那天在断桥上,你还会不会跟我们开那个借伞的玩笑?断桥,三潭印月,灵隐寺,雷峰塔,六和塔都在。
就是没人再陪我去看它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