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上的回声

文中翻找出来的老明信片。

“叮-咚”两声,微信提示音响起。正好得闲,我下意识拿起手机,是久未联系的好友发来的照片。摘掉眼镜凑近细看,竟是一张1992年12月20日我寄出的圣诞明信片。

纸上是我当年的笔迹:几句轻快的问候,提起那个被我们开玩笑称作“My big friend”的男子,问那个男子能不能“pass”,还有一句热切的问询——问他们是否打算一同去闯外面的世界。我全然忘记曾寄出过这张卡片,望着熟悉的字迹,遥远的回忆骤然涌上心头。

好友如今身在杭州,整理旧物时,翻出了早年我写给她的一封信与这张明信片,就拍照发给了我。三十多年来,她一路迁徙,离开故乡,奔赴深圳,而后定居杭州。数次搬家辗转,许许多多旧物都在漂泊里失散,唯独这一张薄卡,侥幸留存。望着照片上微微泛黄的纸边,属于明信片的那个年代,一下子漫过心底。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是少年人最寻常的惦念。

明信片本是舶来品,古时并无此物。文人交往多用拜帖,往往派人亲送上门,不靠邮差传往远方。我读高中时,明信片真是风光无限,亲朋好友互送心意,明信片就是载体。学校外面,有一条老街,一到集日,赶集的人很多。小商小贩闻讯前来,热闹非凡。我们三五成群,趁着午休去逛街。好吃好玩的很多,可惜囊中羞涩,大多是过过眼瘾就走,不会多作停留。可是面对摊在油布上花花绿绿的明信片,大家就走不动道了,一个个蹲下来,争先恐后去挑拣。明信片风格各异,上面还印有或诗意或哲理的文字。零花钱有限,想买的又多,总会精心挑选。没花多少钱,花的心思倒不少。每挑一张,都有对应要送的人,按照对方的喜好来选,最后也会给自己留一张。母亲生日,我也曾送上一张明信片,表达我的一番心意。母亲挺意外,开心地接过去,捧在手里,久久凝望着,最后藏到书橱里。

在我的印象中,1988至1990年在金华读书的时候,明信片流行到了巅峰。一到大的节日,明信片就满天飞,南来北往一路奔波。我们学校有两张乒乓球桌上都放着书信和明信片,下课时分,大家飞奔到桌前,在茫茫信海里找寻,像淘宝寻宝一样。找到了就像中彩票,能乐呵一阵。人缘好,交往多的,往往能在节日收到不少明信片,手上攥着厚厚一沓,在羡慕的人群中骄傲地离去。收得多,基本上寄得也多,都是礼尚往来。为了能在明信片上写出彩的句子,还会去图书馆看书,摘抄一些金句,以备不时之需。

明信片大多是60、70后玩的,90后很少用这种古典的方式表达情意。可我记得女儿曾经收到过侄女寄给她的明信片,翻到两张,一张是2017年寄来的,一张是侄女在广州旅游时寄来的,上面印着石室圣心大教堂,角落里写着:

青青的灰,苍苍的白。

暮色里,总有各种人抬起头看它。

它的锋利的尖顶啊,穿透了尘世。

侄女写了一句:种下的果实都会开花!在通讯发达的年代,人人都习惯用指尖传递问候,侄女却执着于明信片这一种缓慢的仪式。卡片之上字迹端劲,一笔一画,皆是静下心来的郑重。这般真挚的心意,也难怪会被女儿悉心珍藏。

女儿工作后,也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一只白色的肥猫,安静地蜷缩着睡觉,是夹在一堆化妆品中的。她教我用香水喷衣服,说香气能久留。粉饼、防晒霜、护发喷雾等的用法,一一细说,可见她的用心。

大约十年前,有位文友,总爱在节假日寄明信片,固守一份古典情怀。每年她会手写三十余张卡片,遥寄四方同好。听说卡片已寄出,我一天要去门卫处打听好几回,生怕那一张薄薄的卡片,在邮路上不知所终。收到她的卡片,我总要端详许久,感念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那些即时的消息早如云烟散去,唯独这份纸上的牵挂依旧留痕。

有些惦念本就不必迅疾抵达,凝成纸片上的一声回响,在岁月里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