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石龙线

石龙线旁的残荷。

晚风是从大石门上吹来的。

这个大石门不是石头做的门,而是一个村庄,大石门村。为什么这样命名呢?因为村子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山,中间山口豁然敞开,远远望去,就像一扇天然的大石门。

大石门村里,有我小学时的一位老师,姓蒉。当年她非常的严格,每次我们读课文的时候开小差,她就会拿出小竹竿要打我们的手心,可是打的时候,又是很轻的,一点都不疼。后来我们知道了,老师的祖上是书香门第。在清朝初年的时候,蒉氏一族迁到这里,依山筑宅,分前后两处聚居。现在大石门村下面还有前蒉、后蒉两个自然村,村里不少人以务农为生,建了很多的大棚。大棚外,有各种各样的瓜果在出售,橘子、西瓜、黄桃、葡萄,五颜六色的,像是落英缤纷。

晚风吹过大石门,就到了王家港。小时候我以为这个港,是山岗的岗,或是大江的江,毕竟这几个字的方言发音都很像,后来才知道这里曾是一个内河的港口。王家港的先民,依河而居,稻谷柴草由此外运,盐米百货由此入村。如今,悠悠的河水随着晚风穿村而过,石砌的埠头还在岸边静卧,只是那些来来往往的小船不知去了哪里。

湖芳村的晚风和王家港的很像。这个村里有我好几位初中同学,记得有一对姓李的姐妹和一对姓严的兄弟,成绩都不错。多年以后,两兄弟娶了两姐妹,很多同学都去喝了喜酒。喜宴也是在秋天,请来的大厨据说在大饭店里工作过,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拿着长长的大铁勺,指挥着大家,把鸡啊鸭啊肉啊等大菜往锅里放,然后架上柴火,猛煮猛烧。不一会,柴火在灶膛里快乐地呼叫,整个小院雾气萦绕,喜气洋洋。

湖芳村旁边有一座庙,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屋顶硬山式,占地面积不小,是典型的清代晚期坛庙。庙是什么时候建的,无稽可考,我只记得1995年重修过。那时候我外婆还健在,常说着要到湖芳庙里拜一拜,可惜到了第二年,她就去世了。

相比于湖芳庙,我更喜欢合兴村的大徐粮站。粮站原来是有钱人的宅院,时代更迭,私宅变成了公家的粮仓。到了秋天,这里是四邻八乡最热闹的地方。乡民们摇船而来,码头上到处都是箩筐和扁担,晚风中,扬谷机嗡嗡作响,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粮站里的人去哪里了呢?晚风不语,眼前只留一片残荷。李商隐在诗里说,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荷花即将退场,荷梗立在秋水的中央,它们曾经托举残阳,曾经承接月光,如今,它们在等一场秋雨落下。

乘着晚风,终于到了钟家桥,我的老家。小时候,这里的景色真美啊。春天的庙后山上盛开杜鹃;夏天的元宝岙里有不会枯竭的清泉;秋天的田野里,一望无际的稻谷,还有许多的稻草人。它们头上戴一顶旧草帽,身上穿着旧衣服,扬着手臂,举着竹竿,好像正在向那些顽皮的鸟儿挥舞。

钟家桥,因为在龙山的中央,我们也称之为龙中。我心中的石龙线,就是这样算的,起点在大石门村,终点在龙中村。现在这也是北仑小浃江田园片区的乡村主干道。

晚风中,主干道的那些树上,停满了倦归的鸟。它们是当年稻草人驱赶过的鸟儿的后代吗?没有了那些稻草人,它们还认得眼前的这个村庄吗?又或者,它们和我一样,只是偶尔回到这个地方。我不知道。

我只是庆幸,在时代的浪潮中,石龙线两侧的村庄还在,它们是我的童年,我的记忆,我的故乡,是让人感到辛苦和清贫,也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宁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