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锦堂 回廊守流年

锦堂学校

台风雨泼了一天。我驱车拐进老路,回访度过青葱岁月的锦堂师范学校。雨刮器左右摆着,像在翻一本湿透的旧书。

远远的,门口那对石象蹲踞着,一公一母,长鼻朝里微卷。别的学校多摆石狮,锦堂学校却偏放大象——老园丁说,象吸水,鼻朝内,是把文气收进来。正门的门头还是百年前的模样,曲线山墙高高挑起,内侧立着六根朱红圆柱,顶上搁着中式宝瓶。大大的淡淡的五角星下面,“錦堂學校”四字馆阁体楷书,青石阴刻,灰底红字,端庄方正。落款两行:清光绪丁未年仲秋,临贺林世焘书。雨珠顺着檐角滴落,在那方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时光敲着无声的钟。

跨进门,便是圈回廊。青红石条被一代代鞋底磨得发亮,凹处积着浅水,映出灰白的天光。外头雨声急密,廊下却干爽安宁,宛若两个世界。廊柱是日式的,拱券是罗马式的——这些名堂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当时只觉得冬天靠柱读书,石面竟不凉人,心里暗暗称奇。廊柱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一位校友临帖时随手划的,一临就是一下午,后来他的字成了许多人临的帖。

回廊中央围着一方天井,名叫“锦园”。百年老树散落四周,石榴挂着青红的果,紫薇正开得烂漫。隔壁班有个女生总爱倚着最老的那棵朴树,背书声细细的,像从树皮缝里渗出来。有一回她蓦地抬头,我手一滑,笔记本掉进积水坑。

教室在回廊外侧,窗户阔大。冬天靠北的同学冻脚,隔周轮换座位。黑板嵌在砖墙里,粉笔灰积在木缝中,怎么也抠不出来。有一天放学,我独自用湿抹布使劲擦过一遍,抹布全黑了,板面依旧灰蒙蒙。那些写在上面又擦去的年代、公式,如今一样也想不起来了,倒是那个徒劳地擦黑板的黄昏,清晰得像昨天。有位浒山来的学长,在这间教室里画过一枝花,画完夹进书里。

二楼从楼梯口数过去第八块木地板,从前踩上去总吱吱作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你。如今修缮过了,踩上去稳稳当当。这里现已成为慈溪教育博物馆。铁栏杆上的缠枝花,每朵四瓣。第二年春末,我蹲在那儿用圆珠笔描花影子,描到第三朵时下课铃响了,笔帽却怎么也找不着。

学校正南是蛤蜊山,我们常在那里晨读,尤其是考试前夕,满山都是背诵的声音。山下是我们的劳动菜场,半月一次劳作,挑粪、除草、松土,食堂里三分钱一碗的胶菜,上面还浮着油虫,我们照样吃得津津有味。蛤蜊山下走出去过一个奉化年轻人,再没回来。

往东北是座玻璃山,那是我们放风的好去处。大考小考过后,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去爬山,又唱又跳,浑身的劲儿用不完。那时有人扯着嗓子唱校歌:“……田庐弥望,海山苍苍,吾侪学业争自强……”山风把歌声吹得忽远忽近,仿佛飘到了海的那一头。

蛤蜊山是压着的,晨读、挑粪、三分钱的胶菜浮着油虫;玻璃山是托着的,考完试满山乱跑,校歌被山风吹到海那头去。一座压,一座托,两年师范就这么过来了。

回廊东北有个图书室,门口立着两块黑板报,是全校的文化阵地,我常往投稿箱塞文章。某次国庆征文得了二等奖,奖状早不知去向,可那晚从图书室走回宿舍时的轻快脚步,仿佛还踏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领我走上这条路的,是戎玲玲老师,复旦毕业,相貌普通,个子一米五余,粉笔字却写得极漂亮,一行行落在黑板上,像雨后的青石板。她念我文章时带有宁波口音,念到好句会停一停。能遇上她,是我的幸运。

雨已停。那对石象,左公右母,安静地蹲在湿漉漉的石座上,像两个驼背的老人,絮絮说着闲话。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它们守护的不是这座建筑,而是建筑里盛着的某种东西:是林世焘笔下的那四个字,是百年来一代代学子在这里度过的好时光;是廊下临帖的沙孟海、教室里画花的陈之佛、山下走出去的卓兰芳,也是那个懵懵懂懂的我。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砖石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