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群
那天我走进一家开在弄堂里的点心店,阿婆端上一碗牛肉粉丝。粉丝短小透亮,洒上翠绿葱花,令人食欲大开。我仔细一看,粉丝汤上漂着一小圈胭脂白玉的猪油,随着筷子的搅动,碗内泛起晶莹的涟漪,一股浓郁的猪油香味扑鼻而开。我笑说,是猪油呀!阿婆说,这是自家慢火细细熬制的猪油,放在牛肉粉丝里更加润滑鲜香,很是提味喽。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又有老年人的慈祥和蔼。这一幕何曾相识呀,昔日母亲端出她拿手的猪油拌饭,不也是如此温馨家常吗?
童年的记忆里,似乎没有精致的食物,更不要说各种美味零食。清汤寡水的稀饭是家常便饭,我们也已经习惯,不敢有非分之想。老屋的厨房,摇曳着一盏八瓦的灯泡,母亲在这暗黄的光影里操持一家人的生活。房梁上高挂的竹编饭篮,算是那个年代里一道特有的风景,镂空的栅栏和雕花的装饰,既能通风透气放置剩菜剩饭,还能杜绝老鼠、蟑螂的祸害,设计精美又合理,堪称当年的“现代冰箱”。厨房的主角自然是一口古旧的土灶,经历岁月的烟熏火燎,已然包裹上一层厚重的烟垢,同时也有熟悉的温热气息——于是便有了家的味道。
小时母亲做饭时我最爱烧火。秋冬时节晒得金黄的稻草,一经废纸引燃,火苗簌簌窜动,年幼的我手拉风箱点燃火苗,不一会脸上身上暖烘烘的,很是舒服、安宁。尤其是冬季,坐在灶前烧火,火焰在灶膛里跳着好看的舞蹈,就像一群小姑娘手里拿着红绸,在锣鼓喧天里喜笑颜开。
空闲之余母亲便开始熬制猪油,她站在土灶前,我也就心急地在灶膛烧火。母亲先把猪板油切成均匀小块,放入铁锅冷水中煮沸焯水,然后捞起冲冷水去掉浮沫;加入半碗水慢熬。随着土灶膛火花跳动,板油慢慢融化,细碎油渣在铁锅里滋滋作响,继而化成清亮香甜的一汪油。“慢火出油,急火出渣”,这令人期待已久的猪油熬制已大功告成。
等待猪油渣出锅的一刻是最为幸福和期待,用手捞起小块猪油渣,再加入一点白糖,我烫着也要放入嘴里,顾不上那滚烫的温度,一股脆响在齿间炸开,油脂的香味漫入鼻腔,在孩童看来即是人间至高无上的美味。熬制好的猪油常温放凉后,即凝成雪白的膏状,放入一个高粗盐罐子封存。这一罐无比珍贵美味的猪油,便是农村孩子视为珍宝的美食宝藏,唯有学校回家后饥饿难耐时,母亲才会舀一小勺猪油,给我们姐妹做一碗猪油拌饭。
母亲趁热舀出一碗温热米饭,米粒饱满稻香纯正,从粗盐罐子挖一块洁白如玉的猪油,放在米饭中轻柔搅拌。原本素净的白米饭,瞬间夹裹上一层湿润香醇的油香,再加入几滴周巷酱油,那是一种最为简单的食物,质朴干净却有着一种最为纯粹的鲜香。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一碗香喷喷的猪油拌饭,一块酒心巧克力,便是最实惠的美味,最开心的馈赠。那时的我们,穿着罩布衣服,一大碗猪油拌饭下肚,浑身暖和,也不觉得天气的寒冷、世事的艰辛,又嘻嘻哈哈地和小伙伴们在村庄自留地里疯跑、游戏。
如今人到中年,流年已逝,我才懂得猪油拌饭的香,香的不只是猪油与白米,更是老屋土灶的烟火气息,是清贫岁月里母亲对我们最深沉的疼爱。
多少往事随风去,灶边一缕猪油香。每每想起幼年时母亲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我的心里便暖意融融,仿佛我还是个乖巧的小丫头,无比幸福地在灶前给母亲添柴烧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