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麦面解乡愁

□戴爱娟 文/摄

端起这碗面,热气扑上来,眼前就有些模糊了。思绪忽然回到了小时候。从五月金黄的麦田到这碗热面,中间藏着整个少年时代最深的记忆。

农村的孩子,休息、寒暑假干农活是必修课。比起割麦子,七月割稻还欢喜几分,毕竟脚是浸在水田里,戴上草帽、围上湿毛巾,脚背透上来的清凉,还能消解几分暑气。而麦子在旱田,一垄垄金黄的麦子,只有风爷爷抚过的时候,才舍得给一丝凉意。

弯腰割完麦子,去山脚砍几根细藤条,捆好,拿毛竹竿一头各插入一捆麦子,挑回家里。这还没完,到家还要在堂屋石臼上一下一下地摔打脱粒。那是最难熬的时刻,白天已经累得够呛,晚上又得干几小时。老妈就哄着我们:“快了快了,这点打完就好了,我们娘仨加点力很快的。”她自己却更加卖力地摔打。那画面,至今犹在眼前。

手擀面揉、醒、擀、叠、切,如今看来这程序很复杂,做一碗面要小半天。但在小时候,却是我们老家的日常,一碗热腾腾的面能抚慰一日疲惫,新麦时节更是一日三餐皆可面。无论是山笋面、新土豆面,还是嫩南瓜面,只要是用五月新磨的面粉,加些雪里蕻咸菜,那股子麦香混着咸鲜,一餐总能连扫两碗。

离开老家后,再想吃那口面就只能去店里找。才发现,凡是老家开的店都叫“次坞打面”,而且名声在外;吃过多次,总感觉少了一点家乡的味道。偶尔心血来潮,我也会做一餐麦面吃,把每一个步骤都重复一遍,生怕忘了老家的记忆。

舀一碗面粉,加水揉成团,顺便把盆沿也刮干净。揉约半小时,盖上湿纱醒面。趁这工夫先炒点时蔬备用;再熬个汤头——揭下虾头油爆出虾黄,下虾身翻炒,加水煮开,再放西红柿、咸菜小笋提鲜。醒完面再揉一揉,然后把面团擀薄、叠成长方形切成条,抖散放进锅里滚几分钟,一碗家常手工海鲜麦面就成了。

不过,我从小做的麦面和“次坞打面”又略有不同,一个是“擀”一个是“打”,核心在于面粉中加的水量;手擀面纯手工揉制,水加得多一点,吃的时候筋道中带着柔软。次坞打面借助工具,水加得少,用手根本揉不开,所以是用木棍一头套在案板铁环上,借杠杆或人坐在木棍上,反复捶打面团,把面筋打透。所以面条倔强得像一个小老头,吃起来有韧筋,少一些柔软,但久煮不糊,很适合开店。

后来读了汪曾祺的散文《旧人旧事》,文中写“跳面”:“在墙上挖个洞,将木杠插在洞内,下置面案,木杠压在和得极硬的一大块面上,人坐在木杠上,反复压这一块面。因为压面时要一步一跳,所以叫做‘跳面’。”他说的是跳面,我们老家叫打面。叫法不同,骨子里是同一个东西。当然现在还有自动打面机,面团放在不锈钢面板上,机械边压边往前推,但我总觉得,少了那股烟火气。

如今粮食丰产,浪费也随处可见。每次端起热气腾腾的麦面,总会想起少时那些在泥土里摸爬劳作的日子,老妈那句“快了快了”的哄声,和她那双一辈子没停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