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辰谕 文/摄
十二月的苏州,天寒地冻,下了高铁,朋友邀我去当地的一座寺庙游玩。沿着台阶往上走,湿冷粗糙的水泥石阶两边有许多小摊贩,都卖一种金属小圆筒,十块钱一个,用红绳系着,只有药丸这么大,暗金色的喷漆把铁皮喷出古铜的质感,顶部是一个可以拧开的小盖,里面有一张小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岁岁平安”一类的话。再往上走,一个电灯柱旁边摆着一尊陶瓷的财神像,做工精细,身边放满了一块和五毛的硬币,右手已经断掉,想必是年久掉落,而非人为。前方是一段山路,狭长的山道间挤满了老迈的游客,空气中有一股人类的味道,我夹在其中,像珍珠奶茶里的珍珠,在吸管里排着队被吸上去。
山路尽头,我们走进一间院落,院子前有一口许愿池,石质的栏杆围住碧绿的池水,中间矗立着一个小石童,笑眯眯,右手高高举起,伸出手指直指天空,水面结了冰,有许多硬币落在冰面上,斑斑点点,有人运气好,扔到小童脚下的荷花底座上,叫喊了一声。在我们打算离开的时候,人群中冒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女人,穿着一件缝补过的棉衣,她从怀里拿出一根金属伸缩杆,杆子顶端绑着一只小布包,她娴熟地拉长伸缩杆,去敲击池水上的冰层,但她似乎旨不在此,那只小布包里面显然装了磁铁,不一会儿上面就吸满了硬币,她收起湿漉漉的杆子,径直放入了怀里,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消失在了人群中。远处传来一声“喂!”,两个保安拨开人群寻找女人的踪迹,我才意识到她并非景区工作人员。
晚饭定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包厢,圆桌中央放着一座假山,烟酒交错,一群人喝得一个个涨红了脸,敞开领口。我回到房间,这里是苏州最高的酒店,一百一十五层,直入云端,投资者花费上百亿的资金修建这座高楼,让尊贵的客人离头顶十几亿万公里的星空,又拉近了四百五十米距离。我打开落地窗往下望,外面很冷,这里并没有离星辰更近,只是离地面更远。我倒在床上,闭上眼,那些造型惊人的菜肴在我面前不断闪过,转盘的尽头,一个拿着钓竿的老女人向我走来,你是谁,过着怎样的生活,已经这样做了多久,你没有信仰吗,你的子女在哪里?她不说话,瞪着我,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好像皮肤之间的污垢,她没有说话,因为我们之间无话可说。白天那短短的一幕,那一种未知、难以想象的生活,像一座冰山的一角,从我身旁擦过,像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用他的石头在车上留下长长的划痕。之后的许多年我仍会想到,此时在几千里外的一间庙里,一个没有信仰、没有愿望的老女人,扛着她的钓竿,拿别人托付在硬币上的冰冷美梦,换一点维持自身生计的温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