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凝芳
花露水是夏天家里极寻常的一件东西。透绿的玻璃瓶,总搁在浴室角落,或是塞在抽屉深处。日子久了,瓶身的贴纸卷了边,印着的字也模糊了,却也没人想着去换一瓶新的。仿佛它本来就该是那副旧旧的样子。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后来才知道,这名字竟是欧阳修词里来的。心里一顿,这寻常的家常物,名字竟有这般来头。再看那绿瓶子,它修长的身姿有了些款摆的韵致,薄荷香里也透出几分古意。但这古意不过心头一闪,回头该擦席子还是擦席子,该抹痱子还是抹痱子。
上世纪30年代,花露水在上海滩却是另一番光景。那时它是顶时髦的香水,与旗袍、雪花膏、发油等搁在一处,成了摩登女子的心爱。老照片里那些烫着鬈发的女人,眉目间总有一点矜持的神气,怕是领口或腕间,就藏着这样一小瓶的香。电影《茉莉花开》里,孟老板送给女主角“茉”的,就是一瓶花露水。那样的殷勤,不输一瓶香奈儿五号。香气这东西,不在贵贱,只在递过瓶子时那一低头的欢喜。那都是旧上海的事了。
前些时候去江南一个古镇,恰巧赶上大雨初歇。青石板沁出幽幽的青光,一层叠着一层。窄巷里迎面过来一对小情侣,女孩子穿了件汉式长裙,裙裾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脚步轻悄。一阵风吹过,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花露水。一股薄荷气从她脚边升起来,带着一种旧式的、廉价的香。那气味与潮润的空气揉在一处,显得既突兀又真切——怎么会是花露水呢,在这样湿漉漉的古镇里,在这样一身古装的裙裾边。可偏偏就是它,跟我浴室角落里那瓶一模一样。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对年轻的身影渐渐走远,一点点融进古镇的烟火里。
如今没人再把花露水当香水用了。偶尔用一回,大约也觉着落伍。可落伍有时倒是一种奢侈,因为它到底还是回到了最本分的位置上。
夏天到了。擦席子时在水里滴几滴,席子便沁出凉意;洗完澡抹一点在额角臂弯,浑身都清减几分;蚊子咬了、痱子起了,它也是顶贴心的安慰。
小时候,母亲在澡盆里滴几滴花露水,那透明的绿丝线似的,一缕缕散开来,慢慢溶进温水里,像天上极细的云尾,淡下去,淡下去。我躺在那清香的、微微泛绿的水里,觉得整个夏天都是安稳的。
汪曾祺先生说得好:“世间最为普通的事物,平中显奇,淡中有味。”这一瓶花露水,猛也猛过,阔也阔过,如今褪尽了铅华,变成一个沉默的家人了。
白露已过,该收起它了。我拧紧瓶盖,塞回抽屉最里头。窗外蝉鸣虽还没歇,但声音里已经有了空隙。仿佛那热浪也漏了气似的,一天天地薄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