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笔会/

再见了那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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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国旭

9月的校园,梧桐叶子还绿得饱满,阳光斜斜地铺在迎新横幅上。新生们拖着行李箱走过林荫道,脸上淌着汗,眼睛里却有一团火——是那种对陌生世界既忐忑又期待的光。我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看他们涌进报到处,像溪流般汇入湖面。开学季每年都来,可每年看见这些年轻的面孔,我还是会想起自己的16岁,想起那个同样站在人生路口、等待一纸通知书把我领进新世界的夏天。

那年7月,我从高考考场走出来,太阳正沉向西边的稻田。站在路口,我不知道该往哪去。等待从那一刻开始,40多天,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田埂。母亲说:“跟你爸学骑自行车吧,别闷着。”父亲的自行车停在弄堂里,黑漆横梁被擦得泛光。父亲在后扶着后座,我颤巍巍跨上去,车把子总不听使唤,脚刚离地,车便歪倒了。膝盖磕在晒谷场的泥地上,破皮渗血。第七天黄昏,我竟骑起来了。晚霞烧红了村路,风灌满耳朵,楝树纷纷后退。骑出很远才敢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摆摆手,没有喊。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只要在动,日子就往前走。

父亲见我学会了,便把车给了我。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与其空等,不如去卖棒冰。窖湖棒冰厂批发白糖棒冰,一分钱一根,转手卖两分钱。父亲当晚就钉了一只木箱卡在后架上,母亲翻出旧棉袄铺进去。我向父亲要了一块钱,第二天凌晨赶到厂门口,数了六十根冰棍码进棉袄,裹住压实。

“棒冰——白糖棒冰——”第一声喊得嗓子发紧。田埂上的人直起腰来看,我低头拨弄车铃。再喊几声,那吆喝竟自然起来,越喊越有底气。双夏时节,农民从早到晚泡在田里,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甚至结出白花花的盐霜。我的棒冰就在这时到了他们跟前。掀开木箱里的棉袄,一团“白气”腾地冒出来,格外显眼。他们的手掌黝黑粗糙,硬币带着掌心的温度丢进旧书包,叮当作响。

一天中午,卖完最后一根,骑车回家。解开衬衫,蓦然发现前胸和后背晒得通红,手一碰就疼。可心里欢喜——书包里硬币加起来不过几毛,却让整个夏天丰盈充实。

等待的日子,就这样被一根根棒冰填满了。清晨批货,白天转悠,傍晚数钱。不再想那张薄纸何时来,不再猜命运往哪去。吆喝、田埂、棒冰,日子不经意间变得具体起来。

9月初的一个傍晚,母亲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我看了又看,字都认得,却恍惚在梦里。母亲拉我进屋:“快去洗把脸,晒得跟黑炭似的。”镜子里,一个黑黝黝的少年冲我笑,只有牙齿是白的。我高兴,是大学生了,该入大学了——就像走廊下这些孩子今天这样。

多年后,我成了物理老师。讲到热传递与保温原理,我总问学生:“热水瓶为什么能保温?”学生答:真空夹层、镀银瓶胆、软木塞。我点点头,说:“我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我说起16岁的夏天,那只铺着棉袄的木箱,窖湖棒冰厂,还有骑车在田埂上吆喝的日子。在学生们听得入神时我顺势告诉他们:木箱和棉袄是热的不良导体,外面的热不易进入,冰棍得不到熔化所需的热,所以能撑过大半天。在故事的情境中让学生理解了热传递的单向性,自然释解了学生头脑中“保冷”的错误认知。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听一个遥远的童话。

当然那不是童话。在等待的日子里,我没有枯坐。我学会了骑车、吆喝、算账、认路等。那只铺着棉袄的木箱,教给我的比教科书更深刻: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温箱,你往里放什么,它就替你留住什么。放进去辛勤的汗水,它给你一个踏实的夏天;放进去空想和烦恼,它便还你一身焦虑。

如今又是9月,新生们拖着行李箱把崭新的日子拉进校园。他们拖着的是行李箱,我当年驮着的是棒冰箱。一个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一个封存着对现实的打量。而在九月这个路口,它们殊途同归——都是我们交给时间的抵押物。

时光单向而行,一晃40多年。自行车早已不见,木箱也早已不见,但那个夏天一直留在记忆里,像一根没有化完的白糖棒冰,凉丝丝的,甜津津的,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