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凯 刘宇乐
阳明心学研究常偏重义理层面,容易将其简化为脱离肉身实践的纯粹精神哲学,实则“身体”书写与心学实践,也是王阳明诗歌的重要内容。在心学视域下,王阳明在诗歌中以肉身实感(廷杖、囚禁、病痛、行旅、洞居、耕读、讲学等)为介质,使其身体同时作为被书写的对象、心体显发的媒介与功夫实践的场域。从王阳明“狱中诗”“赴谪诗”“居夷诗”中可见:痛感唤醒本心,行旅即是磨练,安顿归于身心合一。在阳明心学体系下,身体从来不是心体的对立面,而其诗歌中的身体书写,正展现出“身之主宰便是心”“心外无物”等命题的文学表达。
狱中诗:困极处心体昭明
正德元年(1506)冬,王阳明因救戴铣、薄彦徽等人而得罪宦官刘瑾,又被廷杖四十,囚禁到锦衣狱,因此作有《狱中诗十四首》。这一组诗中的《不寐》《读〈易〉》《见月》《屋罅月》,成为记录心路位移的脉络,呈现肉身被彻底禁锢下本心昭明的过程。
诗歌《不寐》以“天寒岁云暮,冰雪关河迥”开篇,阳明以此两句直书身体所遭受屈辱的廷杖创痛尚未痊愈,又遇上严寒侵体,他因惊恐而产生鬼怪魍魉的幻觉,以致失眠“不寐知夜永”。肉身受苦,然而心体不死。阳明不为外来的极端苦痛所动摇心性,所以他说“焉知非日月,胡为乱予衷”。在这首诗中,阳明从被动承受到主体觉知,他的肉身牢拘并不等于心体囚禁。正是在囚拘期间,阳明还由读《易》经,体悟到“洗心”的功夫。《读〈易〉》诗中“瞑坐”一词写出他的身体姿势,结尾四句“箪瓢有余乐,此意良匪矫。幽哉阳明麓,可以忘吾老”,则写出归隐的心愿。
狱中的《见月》诗首先确立“明月”的核心意象,阳明从“屋罅见明月,还见地上霜”,他不为严霜苦寒,只为月光悲叹,又言“月光如流水,徘徊照高堂”。月光穿透牢笼缝隙,触动了他的心,这颗本心如月明朗,不为形役、不拒幽室。《屋罅月》这首诗则呈现出本心的自运行。阳明长期囚禁于“幽室不知年,夜长昼苦短”,只能通过观察月光盈亏来感受时间。通过仅见的“屋罅月”,照见本心,阳明看到其“清光自亏满”。身被囚为“幽室妇”,盼望的“良人”经岁不返,宗祀萧条,泪下如霰,阳明表达出一种深切的责任感。
上述阳明在狱中所作四首代表性诗歌,逐步完成其身体书写的痛感基调(《不寐》)、功夫介入转折(读《易》)、心体意象确立(《见月》)、本心自运行(《屋罅月》)的完整脉络。阳明在身体囚禁时对“屋罅月”的仰望,成为心灵穿透牢笼的典型意象,也暗合阳明心学中“心外无物”“本心昭明”等命题。
赴谪诗:步履所至皆功夫
王阳明出狱后奔赴贬谪之地,其间作有《赴谪诗五十五首》。从身体书写角度来看,阳明“赴谪诗”中颇具代表性的有《泛海》《萍乡道中谒濂溪祠》《游岳麓书事》等。他以“行走之身”将贬谪路途转化为心境开拓、事上磨练的“圣学”之旅。
为避刘瑾暗杀,阳明诈死钱塘江、搭商船出海,途中又遭遇大风暴。然而,他在《泛海》诗中轻描淡写地自述“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惊涛骇浪中,他的身体随舟剧烈颠簸,心却视之如太空浮云。夜深海静、涛声万里,阳明以身体在惊险中完成精神飞升、乘天风而游。此诗二十八字,以“险夷”“浮云”“海涛”“飞锡”四重意象,完成从外在境遇到内在心体再到本体超越的身体书写跨越,成为他赴谪途中“身之主宰为心”有力注脚。路过江西,阳明于《萍乡道中谒濂溪祠》,首联“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辉亦复凛衣巾”,面对祠中周敦颐的塑像,尽管真伪未辨,但他还是整衣正冠、肃敬而立。礼敬之诚不在于像真,而是身体的在场,他到场“下拜春祠荐渚苹”,以肉身礼敬完成对圣学道统的身体确认。
在湖南地区,阳明由醴陵渡湘水至长沙,因风雨而滞留,作有古体诗《游岳麓书事》。此地,朱熹、张栻曾经联袂讲学,史称“朱张会讲”。阳明详尽描述从“岸行里许入麓口”到“殿堂释菜礼从宜,下拜朱张息游地”的全过程;以跪拜之躯,一步步丈量道学传承的实感。他还在诗中将病齿衰老、行程滞留、名山夙愿等,在身体行旅的跋涉朝圣中消解,体现出“行旅即功夫”的心学之义。
居夷诗:身心合一的安顿
到达贵州龙场,王阳明由最初的草庵、洞居,后来转入龙冈书院讲学,顺利完成了从身体的“无依”到“安顿”的全过程,并作有大量“居夷诗”。其中,《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这首诗首联“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描述阳明初到龙场时只能搭建低矮简陋的草庵来落脚,然而他却觉得旅途疲惫的身体得到舒适,接下来的开荒、筑篱、补漏,这是阳明在龙场自建的第一重安顿。在《始得东洞遂改为阳明小洞天三首》诗歌里,阳明勾勒出另一种“洞居”生活安顿的全景。首诗描述“营炊就岩窦,放榻依石垒”等洞居琐事,不在乎环境恶劣,而享受于心境的恬淡;次诗以“清泉傍厨落,翠雾还成幕”等表达:天地自然即最好的居舍;三诗尾联“邈矣箪瓢子,此心期与论”,阳明再次以颜回自况,证得心体安乐的安顿境界。
《龙冈漫兴五首》的首诗自述“心在夷居何有陋,身虽吏隐未忘忧”,这两句并论“心”与“身”的关系,确立其身心安顿的基调:心安不觉陋、身隐忧天下;次诗在绝壁冰霜中反问“人间不有宣尼叟”,于极限环境中自信表达心之所向;三诗“地无医药凭书卷,身处蛮夷亦故山”,阅读疗愈身心,还使得“境随心转”。末诗尾句“野夫终不久龙场”,阳明预言自己的未来不限于此地。另一首诗《龙冈新构》前序记当代百姓请建、弟子来集的“龙冈书院”,此由安居延伸为讲学共同体。这首诗中描述他们凿石开窗、耕锄种花、低檐护松、疏土护竹、留棘作藩等,身体力行中感悟“毋为轻鄙事,吾道固斯存”。
(作者单位:宁波工程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