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
“致良知”是阳明心学的宗旨和总括：“‘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王阳明晚年在给儿子正宪的家书中云：“吾平生讲学，只是‘致良知’三字。”致良知思想不仅体现在其《传习录》《文录》中，也凝结在其诗歌中。王阳明的致良知诗磅礴而隽永，内涵良知本体与致良知工夫二部分内容。
王阳明的良知本体
王阳明的良知本体有良知是万物存在根据、良知之本然状两义。王阳明认为良知是万物的存在根据，其《咏良知四首示诸生》曰：“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这里定盘针喻良知，独知即良知，其《答人问良知》诗就说“良知即是独知时”。以上诗句意为良知（独知）是天地万物的存在依据。再如《长生》诗，说其早年渴望长生，访遍名山寻道觅药直至鬓发染霜仍无果。“中岁忽有觉，九还乃在兹……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千圣皆过影，良知乃吾师。”中年顿悟外求仙药徒劳，他以道教“九转还丹”喻良知，指出良知就在心中，无须外求，乾坤万物乃良知发用。
良知本然状也是致良知工夫所要达到的理想境界。王阳明认为良知本具无形无状、无滞无累、明觉是非、良知之乐、万物一体等特质。关于本体之无形，朱熹以理本论诠释周敦颐《太极图说》首句“无极而太极”，认为无极是形容太极的无形无状，而“太极只是一个‘理’字”，故“无极而太极”即无形而有理。阳明则在保留无极即无形义的同时，以良知取代太极，其《书汪进之太极岩二首·其一》谓“太极元无极”，即指良知本体无形相。此外，阳明《咏良知四首示诸生·其四》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无声无臭源自《诗经》，后被《中庸》引用，意为无音声气味，这里被阳明喻指良知无有形相。
王阳明说无滞无累。贬谪龙场途中他遭刘瑾追杀，只得佯装投江才甩掉尾随，不料所乘船只遇到飓风，漂流海上，遂有《泛海》诗：“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表现了直面生死时其良知心体的无滞豁达。平宁王后，佞幸张忠许泰等在明武宗前交相诬陷阳明“必反”，阳明作诗《啾啾吟》：“用之则行舍即休，此身浩荡浮虚舟。丈夫落落掀天地，岂顾束缚如穷囚！”表现出不为诽谤所累、出处洒脱的豪雄气象。
关于良知之明觉是非，王阳明晚年的为学宗旨“四句教”第三句已声明：“知善知恶是良知”。良知之乐源自“孔颜之乐”，孔颜之乐讲风沂咏归、“吾与点也”的天人和合之乐，也讲疏食饮水、箪食瓢饮的安贫乐道。阳明说“良知即是乐之本体”，他以良知本体发展了孔颜之乐。自称“山水平生是功课”“山水与吾成痼疾”，乐意在山水苍茫的天地间玩味良知之大化流行，体悟万物一体于良知的大美。同时他也乐道，《诸生夜坐》诗曰“讲习有真乐”，在与龙场弟子的讲学论道中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其《中秋》诗：“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山河大地拥清辉，赏心何必中秋节！”此处光明月喻良知。此诗句既表明良知的超越时空，亘古常在，也体现出阳明致良知境界已臻圆满。
王阳明言万物一体：“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他在《大学问》中通过良知（仁心）感应来论证万物一体。万物一体论被他诗化，如《碧霞池夜坐》云：“潜鱼水底传心诀，栖鸟枝头说道真……须知万物是吾身。”描绘了良知与潜鱼、栖鸟的感应境界。再如《睡起写怀》的首联与颔联：“江日熙熙春睡醒，江云飞尽楚山青。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窅冥。”悠闲地观照万物时，良知就会感应到万物如江日、飞云、楚山的生机盎然。正是通过良知感应，阳明证得人与有情众生（如鱼鸟）、无情器物（如楚山）等万物一体。
王阳明的致良知工夫
王阳明的致良知工夫是为恢复良知之本然、亦即达到良知之境所需的手段或途径。它包括在心体上用功，使良知无所障蔽，自然朗现发用。阳明《长沙答周生》诗曰：“愿子且求志，蕴蓄事涵泳……养心在寡欲，操存舍即纵。”他希望周生做到的立志、涵泳良知、养心寡欲等即是其所讲的心体工夫。其《示宪儿》三字诗云：“毋说谎，毋贪利；毋任情，毋斗气……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心地恶，是凶类。譬树果，心是蒂；蒂若坏，果必坠。”特别讲修心是根本。在《次栾子仁韵送别四首·其二》中申明“操持存养本非禅”，即存养良知不是禅门而是儒家的工夫。
王阳明致良知工夫也包括在事上磨练，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他重视致良知工夫在事上的落实，提出致良知工夫不离日用常行。阳明《答人问道》化用之：“饥来吃饭倦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谓致良知工夫就体现在寻常生活中，这看似简单实则玄妙。他宣说良知（道）在日用；“道一而已，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主张从平常生活中去践行良知。其《别诸生》诗曰：“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只有通过日常的致良知工夫，才可直达良知之境。
王阳明反对外求工夫。指出向外求道就像《咏良知四首示诸生·其四》说的“抛却自家无尽藏，沿门持钵效贫儿”，此被抛弃的无尽宝藏即良知。《咏良知四首示诸生》云：“问君何事日憧憧？烦恼场中错用功。”“却笑从前颠倒见，枝枝叶叶外头寻。”说人们整日心神不宁，忙于外求，这是错用工夫。还笑以前逐物穷理的自己认识颠倒。《次栾子仁韵送别四首·其一》强调“工夫原不在陈编”。《示诸生三首·其一》又云：“尔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问人。但致良知成德业，谩从故纸费精神。”阳明教导门生不要只钻故纸堆、沉迷考据训诂，而要以良知为指导，自信自立，从致良知实践中成就一番德业。
（作者为宁波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