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花楝柱 下大上

赵淑萍

一次聚餐时,大家都很谦逊,不肯坐主位,推来推去,最后点到的是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大家起哄要他坐主位,小青年自然死活不肯。最后还是一位长者发了话:“算了,别为难他。总不能‘弹花楝柱下大上’,还是我来吧。”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宁波老话“弹花楝柱下大上”说的是大小颠倒、长幼无序。“弹花楝柱”,是弹棉花用的木槌。上头细,便于握持;下头圆,沉甸甸的,正好捶打。说到楝柱,倒是有几种写法,有写“炼柱”的,也有写“练柱”“梿柱”的。写成“炼”,说是为了提炼棉花,这未免有些牵强。在宁波方言中,河埠头的捣衣杵也叫“楝柱”,也是下头大,上头小,捣衣杵取材多用楝树。楝树是本地常见植物,春末夏初,楝树会开出一簇簇淡紫夹着浅白的碎花,有一股幽幽的香气。楝树的果实,圆圆的,成熟时黄澄澄的。儿时好奇,偷偷咬过一口,苦得直皱眉头,所幸没毒,据说树皮和果实可入药。怪不得这树又叫苦楝树。男孩子打皮弹弓,就拿楝树果当子弹去射人。楝树长得快,三年就能成材。材质轻,纹理也好看,不易碎裂,做斧头柄、捣衣杵和弹花槌,正好。

说了楝柱再来说弹棉花。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弹花匠穿街走巷,是常能见到的,他们背着弹弓,带着弹花楝柱、木盘和牵纱篾,一路走,一路吆喝。那时候,有婚嫁喜事的人家要弹十多床新棉胎,平常如果旧棉胎干硬了也得翻新。弹花匠到家后,主人要么把大门的两块门板卸下来,擦干净了,要么抱出一席干净的簟。铺上棉花,弹花匠开工了。那又板又硬、发黄的旧棉花,似乎被“铮铮”的弹奏声给激活了,渐渐地蓬松、白胖起来。而那新棉花呢,本就又白又软,一弹就“飘”起来了。弹一阵子后,弹花匠的眉毛上、头发上都笼着薄薄的一层花絮,好像刚从风雪天里归来。其实,他已经热得在淌汗了。他一块块地弹,最后弹成了一整块,像四四方方的一块大豆腐。他用毛线在上面盘出红双喜、八耳结和其他简洁的花朵、雀鸟图案。接下来是网纱,网纱得有两个人,他们在棉絮的两面用纱线纵横着摆成网状,来固定棉絮。然后,用木盘来回压磨,于是,一床平贴、紧实的棉胎就弹成了。

旧时余姚、慈溪盛产棉花,因为那一带的海涂是围垦出来的,咸淡交错的地方特别适合种棉花。南宋时就有种棉的记载,明清时种棉更是兴盛。清代,余姚有“浙花出余姚”的美誉。上海、宁波的纱厂,一度都以收“浙花”为荣。

棉花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农产品。1954年,国家开始对棉花实行计划收购(统购)。同年,为了建立一个集中的产棉区,慈溪、余姚、镇海三地北部产棉区重新划并,成立了一个新的慈溪县,县治设在浒山。慈溪又称三北,就是因为这片区域本是三地北部连成一片的棉乡。如果不知道这段历史,把老慈溪县和现在的慈溪混淆了,就会闹出笑话。比如有慈城冯家的后人来寻祖屋,最后导航到浒山的。当然,这是题外话。

童年时,我慈溪老家的地里就种着棉花。在那个年代,棉花的花,有着我们能看到的最绚丽的色彩。同一株棉花上,绽放着不同颜色的花朵,乳白、嫩黄、粉红、紫红。后来,我才知道,同一朵花会因为光照不同而变化颜色。童年的我们,常常钻进棉花地里,摘一朵娇艳的花偷偷把玩,结果被大人一顿训斥。花结了棉荚,棉荚开裂,露出洁白的棉朵。那时,家家户户都攒着一些自留棉,这也是家底之一吧。

宁波近代工业“三支半烟囱”里顶要紧的一支“烟囱”是指和丰纱厂,也和棉花有很大的关系。“和丰”的源头是1887年严信厚创办的通久源轧花厂,轧的正是本地棉花。“和丰”选址冰厂跟,就是因为紧贴甬江,厂内铺小铁轨,可直通江边码头。三北一带的棉船顺江而来,成包的棉纱再沿江出海,行销至川、湘、鄂、粤、桂等省。

笔者有一年参与《百年和丰》的编撰,曾采访了二十位和丰纱厂原来的领导和职工。据老厂长程亭鹤回忆,1962年1月,时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的荣毅仁一行到和丰纱厂视察。当时厂里正处于生产困难时期,产量上不去,质量也上不去。荣毅仁看后直言不讳:“你们这样的厂,可以关了。”程厂长当时就不服,想着家乡有产棉区,怎么能轻易关。于是,大家咬着牙奋起直追,最后企业逐步走上正轨。1978年后又被列为外贸出口专项贷款扩建项目,1985年扩建工程竣工,从此“和丰”跨入大中型纺织联合企业行列。

现在,蚕丝被、羽绒被、羊毛被铺天盖地。种棉也好,弹棉也好,纱厂也好,都慢慢隐入后排。那根弹花楝柱,也可以收进博物馆了。时代车轮滚滚向前,新生事物层出不穷,但是,新东西再好,也不能忘了旧日的艰辛和温暖。当年轧花纺纱的机器声,如今换成了和丰创意广场里的键盘声与脚步声,可那股把日子一槌一槌弹松、弹暖的劲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