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天舟 何 晴
15日上午,在江北慈城新城的中心湖畔,75岁的吴南清望着湖面上的桨板,拨通了侄子吴永钱的电话。
“永钱,船加好油了吗?冰装足了吗?”绵绵的石浦乡音里,是一位出海40余年的老渔民对开渔的憧憬。
“叔叔你放心,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电话那头,吴永钱正在象山石浦码头忙碌着,他和伙计们将米面油等生活物资搬上渔船,迎接开渔。作为浙象渔40010的船老大,今年是他出海的第37个年头。
挂了电话,身在慈城照看孙子的吴南清,还是割舍不下魂牵梦绕的大海。他想着开渔节当天赶回石浦,再看一次千帆竞发的场面。
56万字的捕捞日记,写尽渔获满舱的岁月
开渔前夕,一个好消息传来:吴南清手写的“渔民日记”正准备出版,书名定为《闯海——一个象山渔民的捕捞日记(1972—1983)》。
他仅读到小学四年级,靠着一本《新华字典》识字。最初写日记,只是为了练习书写、留存海上生活的点滴,不承想一坚持便是12年。13本日记,合计约56万字,洋洋洒洒记录下海上捕捞的日与夜,也为东海渔业变迁留下一份弥足珍贵的民间档案。
“4月17日,我们吃过晚饭,7点钟下网抲鱼。第一网抲上了小的大黄鱼40担左右,第二网抲上了七八担。”这是他第一篇日记记录的内容。
1983年,有一次他一网捕捞到两万多斤大黄鱼,这是他捕鱼生涯中的“高光时刻”。
那一年,他刚升任船老大,每日要腾出时间写航海日志和渔捞日志。繁重的海上作业,挤压了他写日记的时间,而真正让他停下笔的,是大海资源日益走下坡路的现实。
17岁上船,从伙计、大副做到船长,吴南清的职业生涯里共换过9对渔船,见证了木船变钢船、帆船变机帆船的迭代。然而随着渔业机械化快速普及,捕捞能力大幅提升,海洋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以前船小鱼多,后来是船多资源少。”吴南清感慨。此后二三十年里,他眼看着大黄鱼越来越少,带鱼越来越小,渔船不得不驶向更远的外海寻找渔场。也正是在这一阶段,伏季休渔制度逐步落地推开。
随着渔获减少,渔民们也不约而同有了保护海洋资源的意识。
今年是中国(象山)开渔节举办以来的第29届。“开渔节办了这么多年,休渔已经成为渔民的共识,让鱼虾繁育生长,子孙后代才都有鱼吃。”吴南清说。
渔捞日志,藏着两代人与大海的对话
在慈城接受记者采访时,吴南清带了几本渔捞日志,完整留存了2005年前后每一次出海的收成。记者在石浦见到吴永钱时,他也带了一本去年的渔捞日志。
这些日志里,叔侄二人都清晰记录了出海日期、作业时间、经纬度,以及各类渔获的数量。然而,把叔侄俩的日志放在一起,我们发现渔获数量的变化并不明显。
翻看吴永钱2025年的记录,渔获以带鱼、鲳鱼为主,黄鱼、马鲛鱼有少量收成;回溯吴南清2005年的日志,黄鱼一栏里少见记录。
“渔获数量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有明显增长,但与20年前相比,已经有向好的迹象。”吴永钱说,海洋生态的修复是一段漫长的周期,并非一蹴而就。
吴永钱20多岁就跟着吴南清出海捕鱼,叔叔的捕鱼经验和敬畏大海的理念深深影响着他。“如果一网当中幼鱼占比过高,我们便会主动转换作业海域。”
这些跨越代际的渔捞日志,记录了东海最真实的变迁,更折射出渔民与大海相处模式的转变。上一代人“闯海”,搏风浪谋生计;这一代人“养海”,谋求渔业的生生不息。
日子渐丰盈,沧海渐复苏
叔侄二人的老家在石浦中心渔港内的铜钱礁,进出往来只能依靠轮渡。
吴永钱的老房子就在铜钱礁上的渡口边。2年前,他搬到石浦镇上的新房居住,老宅闲置下来,用作存放渔网、鱼箱、浮标等渔具的仓库。
“小时候从铜钱礁去对岸延昌码头,得靠父亲摇小船。”吴南清说,现在,从儿子家所在的慈城到象山可以选择轨道交通,回石浦更方便了。
出海谋生充满艰辛,老一辈渔民大多不愿让后辈再上渔船,吴南清的儿子就在宁波市区找了份工作。
渔家人的日子节节向好,海洋生态也在休养生息中缓缓恢复。
1979年,在象山渔民的建议推动下,浙江省率先实施伏季休渔制度;1995年,休渔覆盖东海、黄海、渤海;1999年,南海也加入这一行列;2017年,东海伏季休渔期开始时间从6月提前至5月。
今年,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正式施行,将绿色发展摆在更突出的位置,为休渔制度提供了更有力的法律支撑。
“我们渔民世代靠海吃海,总是希望海洋资源持续向好,渔民能有合理收益,老百姓的餐桌选择也能更丰富。”吴永钱说。
在一代代渔民亲历见证下,东海渔场正慢慢积蓄生机。“年年有鱼”,不再是一句美好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