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宁波这样庆祝丰收节

庆祝中国农民丰收节 (沙燚杉 摄)

丰收盛景(忻之承 摄)

崔海波/文

《四明谈助·卷三十》里有这么一句:八月,各乡祠庙为会祀神,以龙舟竞渡,谓之报赛。直白地说,报赛就是古人的丰收答谢宴,用祭祀、龙舟竞渡等形式举行。

前段时间,我去海曙区古林镇蜃蛟村,看到村内的闻氏宗祠里挂着八扇屏风,每一扇屏风上都有一首农耕诗,其中《隔田秋稼》的最后两句是“丰登有庆叨田祖,报赛村村荐只鸡。”短短十四个字,像是一幅江南秋收盛景工笔画:无需铺张排场,不用山珍海味,一只家养土鸡就是顶配的诚意,这是农人对土地最纯粹的感恩。这首诗也足以证明,报赛在旧时宁波乡间是人人重视、年年践行的隆重仪式。

万斯同的《鄮西竹枝词》里有这么一首:“鄞俗繁华异昔年,田家何事尚依然;西郊九日迎灯社,南郭中秋斗画船。”这首竹枝词里虽没有“报赛”两字,却把乡间赛会的热闹氛围写活了,画面感拉满。农历八九月,田地里的庄稼成熟了,人们有钱有闲了,纷纷张罗起迎灯社、斗画船等活动,跟端午赛龙舟一样,水上舟楫竞渡,两岸百姓欢腾,妥妥的古代版丰收狂欢节。

《宁波市志》和《鄞县志》的风土习俗篇里,都提到了“尝新”。新谷登场后,择优质早稻米磨粉,拌以稻草灰汁,蒸成灰汁团,敬完天地祖宗,再好好犒劳辛苦忙碌的自己,这一仪式就是“尝新”。如果说龙舟竞渡、祭田祈福是报赛的仪式内核,那么做灰汁团尝新则是丰收季最治愈的舌尖味道,也是报赛民俗最接地气的延伸。灰汁团大小如鹌鹑蛋,一口一个,吃起来清凉爽滑不粘牙。我从小就参与做灰汁团,只是不知道这是一种叫“尝新”的习俗。

粮食进仓,人们心情大好,蛰伏在身心里的文艺细胞也苏醒了,随口吟出几句顺口溜、打油诗便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比如这首无名氏创作的七言诗,用宁波话读来抑扬顿挫:“红猛日头七月半,来到宁波乡下头。金黄稻草晒桥头,家家忙做灰汁团。”

农历七月十五也被称为中元节。农民在夏收后,趁农闲举行祭田、祭祖仪式,没有精致的舞台包装,没有套路化的流程设计,全是老宁波最原汁原味的民俗仪式。“家家忙做灰汁团”的热闹场景,亦是宁波千年报赛的鲜活片段。

在《宁波节令风俗》一书里,有一张《宁波民间节日表》,每个月都有好几个节日,有些节日我之前没听说过。比如农历八月廿四的“稻生日”,它的活动内容是“祭稻神,举行稻花会”,节令食品除了灰汁团,还有米鸭蛋。米鸭蛋就是鸭蛋形状的青团,外面裹一层松花粉。

诗人张延章(1887年—1960年)在《鄞城十二个月竹枝词》里详尽记录了宁波人一年四季的传统风俗,其中第十首是这样写的:“十月田禾收欲齐,香茎芋艿熝新鸡。讨船庙会赶初十,直放鄞江到小溪。”

软糯芋艿、鲜香肥鸡,是宁波人祭祖敬神的黄金搭档。芋艿既能当菜又能当饭,人们可烤着吃、煮着吃,变着花样吃。现在很多饭店里有一种杂粮拼盘,包括芋艿、番薯、土豆、玉米、花生等,美其名曰“五谷丰登”,将古人报赛盼丰收的美好期许,端上了现代人的餐桌。

张延章的这首竹枝词后两句写的是人们去鄞江赶庙会的场景。鄞江它山庙会源远流长,至今已有千余年历史,被列入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庙会一年三期,分别为农历“三月三”“六月六”和“十月十”。相比之下,“十月十”庙会规模最大,它像是压轴戏,四乡百姓、八方商贩齐聚于此,赶集看戏,热闹非凡。

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农历十月正是一年中最丰腴的时节,大家腰包富足、消费力旺盛,堪称旧时的秋日购物狂欢季,也算得上是宁波报赛的收官盛景。

去年十月初十,我陪父亲逛了这场老牌庙会。两公里长的街市商铺林立,非遗展区格外亮眼,竹编、虎头鞋、白麻筋草席等特色产品悉数亮相,老匠人现场制作,围观者啧啧称奇,新旧风情碰撞交融,让这场千年老庙会越逛越有味道。

七月制团尝新,八月龙舟击水,九月祭田祈丰,十月庙会欢聚,宁波人的报赛从来不是单一的祭祀仪式,它是人与土地的深情应答,更是藏在诗词典籍、人间烟火、三餐百味里的独属于老宁波的极致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