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宁波出发 向世界架桥

董鼎山刘以鬯草婴的文学人生

刘以鬯

草婴

董鼎山

宁波帮博物馆馆藏的《刘以鬯小说自选集》

宁波帮博物馆馆藏的草婴翻译的《列夫·托尔斯泰短篇小说精选》

冯姝涵 王润泽

走进宁波帮博物馆B区一层临展厅,一场跨越世纪的文明对话正在上演。由宁波博物院、浙江万里学院(宁波市海丝文化研究中心)与德国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联合主办的“凝视与回响——19世纪宁波外销画中的东方生活图景”特展,将百余年前的外销画重新带回它们所描绘的这片土地。这场展览不仅是一次珍贵的史料回归,更是一场跨越世纪的中西文明对话,也见证了宁波开放包容、兼容并蓄的城市特质。

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港口,向海而生的宁波,千百年来从不缺少对外交流的帆影。人员往来、货物流通、思想碰撞,共同淬炼出这座城市开放包容的底色。

近现代以来,一批批宁波人从这里启程,远渡重洋闯荡四方。很多人熟知“宁波帮”驰骋商海的传奇,却常常忽略还有一批文人学子以笔墨代替舟楫,在中外文化之间搭建起精神的桥梁。

董鼎山、刘以鬯、草婴,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三人。他们选择的文学道路各不相同,却共同指向了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面对世界时的一个重要命题:我们该如何读懂世界,又该怎样让中国被世界看见?

董鼎山:架起中美文坛的桥梁

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读书圈,董鼎山这个名字是许多文学青年心中特殊的记忆。

改革开放之初,国门刚刚打开,国内能够接触到的海外文学资讯十分稀缺,一本《读书》杂志,是无数知识分子的精神读物。而董鼎山开设的专栏“纽约通讯”,更是读者翘首以盼的篇章,成为一代人了解欧美文学的重要窗口。

董鼎山是土生土长的宁波人,初中就读于斐迪中学,少年时代便展露过人的文思。14岁时,他在宁波《时事公报》副刊上发表《论战时宁波中等教育》一文,轰动甬城;17岁起,他开始向柯灵主编的《文汇报》文艺副刊投稿。

1945年,董鼎山从上海圣约翰大学英国文学系毕业,考入《申报》当实习记者,采写外交、政治新闻。1947年,他赴美求学,先后就读于密苏里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研究院,后来担任报刊编辑、纽约市立大学教授。

他原本计划两年后回国,没想到时局风云变幻,他无法获得签证,从此远离故土30年。在美国定居的早期岁月里,他用英文为《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美联社特写》《图书馆月刊》等报刊撰写书评、时论等文章。但他对故土的思念从未消散。

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后,他年年递交回国签证申请,年复一年,苦苦等候。直至1978年,他终于收到获准归国的回信。重返故土,他与阔别三十载的文坛老友冯亦代、陈翰伯重逢。彼时《读书》杂志刚刚筹办,迫切需要兼具中国文化底蕴与国际视野的写作者。于是,将现代欧美文学思想输入中国文化界的使命感,让董鼎山重新燃起运用母语写作的热情,1987年,他开始为《读书》杂志每月撰写一篇“纽约通讯”。

当时国内读者能够接触到的海外文学信息并不丰富,董鼎山的文章传递了大量欧美文学界、出版界的内容,几乎将美国作家和作品“一网打尽”。更重要的是,他不只是满足于单纯的分享,更以诚实、坦率的态度,检视、剖析文学作品中的特殊社会现象与人性表现,融汇自己的所学所悟。两种文化背景的交织与浸润,使他的文字既有东方的细致缜密,又有西方富于幻想的浪漫气息,吸引了一大批中青年读者。

著名作家陈子善曾评价:他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望向海外文坛的窗户。作为当之无愧的“美国文学大使”,董鼎山不仅把西方文学介绍进来,也努力让美国读者看到真实的中国。

2000年,董鼎山获得纽约国际文化艺术中心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这份荣誉,不仅是对他写作生涯的肯定,更是对他在中美文化交流中作出杰出贡献的认可。

刘以鬯:守住严肃文学的那盏灯

20世纪的中国香港,是世界了解中国文化的重要窗口。这座城市讲求效率、崇尚实用,形成了奋斗、拼搏、勤奋、务实的城市精神和韵味独特的文化形态。这里既有风靡一时的武侠小说、流行音乐,也有与中国现代文学一脉相承的严肃文学。刘以鬯便是香港严肃文学的一代宗师。

刘以鬯原名刘同绎,字昌年,祖籍浙江镇海。1918年,刘以鬯出生于上海,他自幼接受西式教育,中学时就开始发表作品。1941年自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奔赴重庆,与老舍、叶圣陶、丰子恺等许多中国现代文学家相交,眼界大为开阔。

1948年,刘以鬯南下香港,担任多家报刊编辑、主编。彼时,香港通俗读物盛行,严肃文学生存空间逼仄,不少文人向市场妥协,刘以鬯却不为所动。1986年,他创办和主编《香港文学》月刊,一直担任总编辑至2000年。他的刊物不为流量妥协,也因此给了许多年轻写作者被看见的机会。西西、也斯等当时尚未成名的青年写作者,正是在这里崭露头角,日后成长为香港本土文学的中坚力量。

办刊育才之余,刘以鬯坚持严肃文学创作。长篇《酒徒》被誉为香港第一部意识流小说,《对倒》《寺内》等作品也成为香港现代主义文学的重要作品。

他的文字了“醉倒”了一代代文艺青年,包括导演王家卫。王家卫导演的电影《花样年华》《2046》分别源于刘以鬯的《对倒》《酒徒》。王家卫曾在采访中坦言,让世人重新认识、知道香港曾经有过刘以鬯这样的作家,是最让他开心的事。

“我无意写历史小说,却有意给香港历史加一个注释。”刘以鬯说。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香港那些潮湿蒙尘的市井记忆,被他一笔一笔留存于书页之间。一生低调的他,自嘲只是靠写稿糊口的“写稿匠”。可就是这位普通的“写稿匠”,用七十余年的文学坚守,搭建起五四文学与香港文学的纽带,推动现代主义文学在香港落地开花,培育起一代本土作家。

2001年,刘以鬯作为香港乃至中国文学现代派的代表人物,因其对香港严肃文学和文坛所作出的重大贡献,被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颁授荣誉勋章;2014年又获得香港艺术发展终身成就奖。

刘以鬯不仅深耕创作,还通过在中国香港、新加坡办报办副刊的形式,在中外文化交流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草婴:以译笔架起中俄文学之桥

草婴原名盛峻峰,1923年出生于宁波镇海骆驼桥盛家。他的父亲在本地医院做院长,给他的童年营造了幽静闲适的生活氛围。和义渡头的落日、姚江岸边的嫩草……都给年幼的草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家境一直很富裕,但从小受父亲爱国思想和人道主义精神的影响,草婴年少时便心怀家国。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在父亲的鼓励下,草婴在学校为抗日救亡运动捐献了30块银元。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时事公报》还刊发了《小学生盛峻峰独捐30金》的报道。

1937年冬,为躲避战乱,草婴全家前往上海避难。在上海,他读到了鲁迅翻译的俄罗斯文学,从此对其产生浓厚的兴趣。为学好俄语,他不惜重金向流亡上海的俄侨学习,从此叩开俄罗斯文学的大门。

1942年,他开始为《苏联文艺》翻译短篇小说,正式走上翻译之路,此后他几乎把一生交给了翻译。作为我国第一位翻译肖洛霍夫作品的翻译家,他翻译的《一个人的遭遇》《顿河故事》等作品风靡国内,打动无数读者。

而真正震撼中国译坛的,是他以一人之力,从1978年至1998年,二十年时间内系统翻译了被称为“19世纪俄罗斯的良心”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全部小说作品,包括3个长篇、60多个中短篇和自传体小说,这一壮举在全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

翻译文学巨著,远非把俄文逐字转换成中文那么简单。战争的宏阔场景、人物复杂幽微的内心、俄罗斯大地特有的气息,都必须经过译者的理解和重新表达。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要反复掂量、打磨。

“草婴的翻译不是简单的文字直译,而是艺术层面的再创造,人物对话鲜活传神,文字优美流畅。”作家、资深出版人袁敏这样评价草婴的翻译。经由草婴的译笔,《战争与和平》的恢宏、《安娜・卡列尼娜》的炽热、《复活》的深沉,鲜活地来到中国读者面前。千千万万从未去过俄罗斯、不懂俄语的中国人,得以读懂托尔斯泰笔下关于苦难、良知与人性的叩问。

凭借这份沉甸甸的译介成果,1987年,在莫斯科举行的世界文学翻译大会上,草婴荣获高尔基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人。

“我是一棵小草,想为世界增添一丝绿意。”他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朴素的笔名,也用一生践行了这句话。

2023年6月25日,在草婴100周年诞辰之际,柴可夫斯基的经典舞曲在宁波同泰嘉陵墓园低音循环,这位翻译大家终于落叶归根,回到了故乡的土地。

宁波与世界之间的文化往来,从来不只是货物的流动,也不只是船只的往返。漂洋过海的外销画,让西方了解19世纪宁波的风土人情;董鼎山、刘以鬯、草婴三位宁波籍文人则以笔墨跨越山海,完成双向的文化奔赴,既让世界看见中国,也让中国看见更辽阔的世界。

从宁波出发,向世界走去。这条跨越百年的文化之路,仍在继续。今天,在“滨海宁波,扬帆世界”的时代图景之下,越来越多宁波籍海内外文化人士接续前辈脚步,以开阔的全球视野,讲述这座城市“开放”与“出海”的新故事。

参考资料:宁波博物院编

张亮主编《勇立潮头:宁波帮代表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