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芯蕊
近日,作为越剧诞生120周年、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建团70周年的献礼之作,新编越剧《寒江关》因台风改至线上首播后,又相继在台州三门大剧院、越剧故乡嵊州越剧艺术中心等地巡演,线上线下热度俱佳。
新编越剧《寒江关》脱胎于传统经典戏《三请樊梨花》,取材于《说唐三传》《征西全传》等民间传奇。讲述了唐初征西时期,寒江关守将之女樊梨花不忍百姓受战乱之苦,心怀天下选择献关归唐,却在新婚之夜遭薛丁山误会驱逐。面对兄长背叛、外敌挑拨,她放下私人恩怨披甲出战,凭格局与担当化解危局,最终令薛丁山醒悟认错,二人携手共守山河。
不同于传统故事的简单复排,越剧《寒江关》把新编的重点之一,落在了对樊梨花这一核心人物的重新书写上。全剧由“下山”“马会”“献关”“纵酒”“逐妻”“杀藩”“寒江”七场构成,除“纵酒”主要交代樊虎与杨藩勾结、推动剧情转折外,其余篇章都围绕樊梨花的选择展开,逐步梳理出她“为何而战”“为何而去”“为何而归”的人物成长线。
从情节上看,新编越剧《寒江关》用了相当篇幅为樊梨花“为何而战”铺垫动机。寒江关告急,大军压境,年轻气盛、颇有侠气的樊梨花主动向父亲请令出战,但父亲一句“唐军为何还要打唐军”,却让她停顿下来。这个被放在第一幕“下山”结尾的犹疑,成了人物思考的起点。而到了关前马会,这一疑问被进一步推向正面交锋。剧中用大量的唱词和武打动作,演绎了薛丁山和樊梨花之间的一场“唇枪舌剑”。薛丁山以“你父叛国投番邦”指责樊家失义,樊梨花既没有顺势倒戈,也没有简单接受“识时势者归唐”的判断,而是当场反驳,指出父亲是在遭人陷害后,为保全三万将士性命才困守寒江。
由此可见,樊梨花认同的始终不是一场简单的胜负,而是“国宁家安是同愿”——让将士归家,让百姓免于战乱。编剧将这一价值判断前置,使人物此后的选择都有了清晰的内在依据,也为她后来披甲归来、重返战场埋下了伏笔。
剧情改编的另一个重要动作,发生在后半程的爱情线上。新编《寒江关》有意弱化夫妻关系中的反复拉扯,把叙事重心从“薛丁山如何请回樊梨花”,转向樊梨花“为何离开,又为何归来”的主动选择上。
传统“三请梨花”的爱情戏份被大幅删减,原本一而再、再而三赔礼请妻的过程,被压缩进薛丁山一句“三请樊梨花,闭门不答应”的唱词中。与之相对,樊梨花“归来”后的篇幅则明显加重,尤其通过“杀藩”等大场面武戏,让她重新回到战场中央。这样的处理,改变了人物关系的重心。樊梨花的归来,不再主要服务于夫妻和解,而更多地体现为一个已经历父亲身亡、兄长背叛和婚姻受挫的人,在看清局势之后重新做出的选择。正如饰演樊梨花的徐秋英所说,这个人物真正的勇敢,是“受到这般的委屈和伤心,依旧能心怀家国,守住自己内心的赤诚和善良”。
人物的立体塑造,也离不开声腔与造型的共同参与。导演姜振宇曾介绍,主创团队在唱腔和服装设计中,都有意对应樊梨花不同阶段的心境变化。徐秋英擅长的吕派唱腔本就灵动明快、刚柔相济,少女时期的樊梨花因此更显俏丽洒脱;经历父亲惨死后,声腔逐渐转沉,多了几分苍凉与笃定;待到重新披甲出征,又显出金戈铁马般的刚劲。服装同样参与了人物叙事,从闺阁装束的轻盈,到婚服的隆重,再到披甲时的英武,以及寒江边一袭白衣的素净克制,不同造型既对应着人物身份的转换,也呈现了她从明快洒脱、受挫决绝到沉静笃定的心境变化。
值得一提的是,重写樊梨花,并不意味着只写樊梨花。除对核心人物进行重塑外,主创也以更符合当代审美与人物逻辑的方式重新处理薛丁山等角色,由此构建起一组彼此映照、相互成就的人物关系——
剧中,薛丁山并非脸谱化的“负心汉”,而是一个“允许犯错,但犯错后要反省”的年轻将领——从最初的傲气、自负,到经历战场失利与内心挣扎后逐渐走向反省与成长;程咬金的存在,则为这组关系加入了一层更为现实的观察与调和作用,在关键处推动人物重新审视彼此,使夫妻矛盾被放回战事与大局之中;而兄长樊虎的背叛与逃窜,则从另一面映照出樊梨花在家国与私情之间的选择。
虽然最终故事仍以“大团圆”收束,但樊梨花选择和解的逻辑已有不同,她从薛丁山“胜而退军”、保全三万将士的举动中,看见了二人在家国大义上的共同选择,更像是两个成熟将领在共同信念上的重新汇合。
只有真正回应大众正在经历、正在思考的问题,传统题材才可能获得新的生命力。
樊梨花是中国戏曲舞台上颇具辨识度的女性英雄,她能征善战、敢爱敢恨,既有巾帼将领的英武,也有传统女性角色中少见的主动性。从秦腔、京剧到越剧、淮剧,不同剧种都曾反复演绎这一人物。
但经典人物要真正走近当代观众,仅仅“变得更强”还不够。观众更在意的是,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她如何理解爱情、家国与自我?《寒江关》的改编正是顺着今天观众的情感经验和价值判断,进一步追问她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