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文库的山海行

贵阳修文中国阳明文化园里的王阳明像

大型乡邦文献丛书《四明文库》

《四明文库》中的集子

周晓思 文/摄

8月22日的贵阳,两场相隔半日的仪式,让一套从东海之滨而来的丛书,在西南群山间落了脚。上午是贵阳孔学堂,下午是贵州省图书馆,宁波出版社倾力编纂的大型乡邦文献丛书《四明文库》,就这样一日之内“落户双馆”。

没有繁缛的流程,两场仪式都很简短——移交、颁证、座谈。但一套362册的丛书跨越千余公里安家,本身已经是一种郑重的表达:典籍为舟,两地再一次被摆渡到同一条文脉上。

贵阳孔学堂以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宗旨,回赠了《贵阳历史文化丛书》《在孔学堂听讲座》两套书;贵州省图书馆则在六楼设《四明文库》专架,向读者开放。一赠一回,一来一往,落笔都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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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是贵州

宁波古称四明,因四明山得名。贵州,是五百年前王阳明“龙场悟道”之地。

王阳明是余姚人。明正德年间,他谪居贵州龙场,于困厄颠沛中悟出“心即理”思想,强调“致良知”“知行合一”,后世视龙场为阳明心学发祥之地。黔中王学以龙场为圣地、以贵阳为中心,蔚为大宗。而贵州刊刻阳明著述的历史,几乎与心学的传播同步:嘉靖十四年(1535年),贵阳便刊行了《新刊阳明先生文录续编》,主持者正是贵州巡按王杏。他在编后语里道明刊刻此书的初衷——贵人怀仰、嘉奖阳明先生在黔传道兴教之功,“先生以道设教,而贵人惟教之由无他也,致其心之知焉而已矣”,“予因贵人之怀仰而求之若此,嘉其知所向往也”。也就是说,近五百年前,一位宁波先贤的著作,就已刻上贵州的雕版,在黔山秀水间流布。

《四明文库》收录了阳明著作,从众多版本里精选了四种。《河东重刻阳明先生文录》由阳明弟子黄绾、欧阳德等汇编,取嘉靖三十二年宋仪望校勘精审之本,卷首保存着宋仪望、黄绾、邹守益的三篇序文;《新刊阳明先生文录续编》为嘉靖十四年贵阳刊本,辑录了十多篇不见于《王文成公全书》的诗文;《阳明先生集要》收录了龙场诸篇,编者是余姚人施邦曜,他针对黔地篇章多处加以评点批注,清光绪年间贵州巡抚林肇元又重刊此本;《传习录》则取嘉靖二十九年王畿重刻本,据国家图书馆藏本影印,此书早期便已在贵州刊刻流布,该本八卷分上下册,存南大吉、王畿序及萧彦跋,是梳理心学传播源流的珍贵善本。

四种善本,大多与贵州存在关联。阳明先生“百死千难”中悟得的学问,恰恰在贵州的山谷间落了地、发了芽——这或许是浙黔两地文脉间一种深藏的默契。宁波与贵州,本就处在同一张心学传播的图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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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书里的贵州

若以为《四明文库》只是宁波人整理自家“家底”,便小看了这套书。

在已出版的第一期成果里,有十种文献直接或间接与贵州相关。明代任贵州左布政使的沈一中,其《梅园集》中存有大量宦黔时期的诗文,记载了贵州山川、土司民情与地方建设,原二十卷刻本早已散佚,天一阁所藏清抄本成了海内外孤本;嘉靖年间任职贵州的汪坦,在《石盂集》里以白描笔法写下《募兵谣》《愍熯谣》《偏桥道中》,记录黔边百姓在兵燹与天灾中的苦难生存;正德年间出任贵州按察使的姚镆,其《东泉文集》中的《土官杨友议》一篇,涉及明代贵州土司制度、族群纠纷与流土并治,是研究黔东南土司史的重要文献。

还有几部藏得更深。崇祯年间出使蜀中又被任命为贵州思南府知府的周元懋,其《蜀使漫草》记录了川黔交界地带的寇乱、官府苛征与民生凋敝,是海内外孤本,选入《四明文库》时首次对其影印,可与全祖望《续甬上耆旧诗》互校川黔相关诗句;天一阁主人范钦在《天一阁集》中记录了宦滇时以滇黔视角观照西南全域的内容,而天一阁至今还藏有多部海内孤本的明代贵州方志;做过重庆涪州知州的王嗣奭,其稿本《杜臆》解读杜甫西南诗作时,常以川黔边境的所见所闻考证地理、战乱及少数民族风俗,兼具唐代西南史与明代黔北边疆史的双重研究价值。

宁波出版社社长袁志坚说,这些大多是《贵州文库》未曾收录的新史料。换言之,在这套宁波的书里,本就藏着贵州的古代记忆。《四明文库》从东海之滨出发,输送的却不只是宁波一方水土——还有两地共同经历、共同书写的那段历史。这大概正是地方文库最动人的地方:一乡之书,往往也是天下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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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宁波人护过的书

浙黔之间最深的渊源,藏在抗战的烽火里。

1937年秋,杭州文澜阁《四库全书》危在旦夕。时任浙江省立图书馆馆长的宁波人陈训慈,变卖家产、举债借资,护着这部国之瑰宝辗转富阳、建德、龙泉,一路西迁。他在《运书日记》里记下了当时的心境:“瞻念万一流失,将何以对浙人,何以对文化,不禁殷忧。”

1938年春,文澜阁《四库全书》随浙江大学西迁入黔,4月底抵达贵阳,先后暂存于科学路的贵州省立图书馆151天、威清路的张家祠堂192天,1939年4月移入贵阳城郊金鳌山上的地母洞。在这处山洞里,阁书一藏便是近六年。1940年秋,陈训慈赴重庆途中特意绕道贵阳,进洞察看阁书,留下表弟柳逸厂在洞中值守;次年柳逸厂因病请辞,他又安排宁波同乡毛春翔接任保管,寄去300元旅费。而柳逸厂临走时,也捐出200元。因贵州严格执行曝书制度,地母洞里潮湿阴冷,这批书却始终未见霉坏。1943年春,有人电告地母洞潮湿书恐霉烂。贵州方面逐箱查验后回复:无霉坏之书,不必搬迁。

这段往事,贵州的图书馆人记着,浙江人也没有忘。2020年,浙江图书馆向贵州省图书馆捐赠文澜阁《四库全书》影印本1559册。而此次《四明文库》入藏,贵州省图书馆成为首家受赠的省级公立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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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送书”到“共铸文脉”

《四明文库》的分量,在于它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浙东学术思想史。自2021年12月启动编纂,历时近五年,第一期工程辑录宁波历代珍贵文献487种、出版362册,配套建成专题数据库。从南宋四明学派,到王阳明“致良知”的心学,再到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底色,杨简、王应麟、王阳明、朱舜水、黄宗羲等先贤的著作被系统整理,每种文献都附有当代学人撰写的提要。围绕这套丛书,还陆续推出点校本、研究丛刊与普及读本,又通过“四明文库大讲堂”系列公益讲座,把学术成果引向大众。

这套书此前已入藏中国国家版本馆、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及美国密歇根大学等40余家国内外知名机构,也曾亮相日本大阪世博会、德国法兰克福书展。国家图书馆、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曾专门致信感谢,肯定其对国家古籍保护与数字化传承所作的贡献。丛书还先后获得长三角区域印艺精品奖暨“四新”成果奖金奖、浙江树人出版奖图书类正式奖等,2个子项目列入国家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项目。

《四明文库》这一次来到贵州,意义有所不同。贵州省图书馆馆长彭银说,这套典籍的入藏,不仅填补了馆藏浙东文献的关键拼图,更为贵州本土学界打开了一扇系统审视浙东文化的窗口——研究者可以从“山海对比”的视角,重新审视贵州文脉的演进逻辑。

让古籍“活”起来,关键在一个“用”字。眼下,贵州省图书馆已在六楼设立《四明文库》专架,向读者开放查阅;未来,这里还将举办展览与阅读推广活动,让这套书从静态藏品变成动态的研究资源。

浙黔两地以书为媒的交往,正一步步走向深处。五百年前,宁波人的思想在贵州的山谷间开枝散叶;八十多年前,文澜阁《四库全书》西迁入黔,陈训慈等宁波人一路参与守护;近日,一套汇集宁波千年文脉的丛书,又在贵州的“双馆”安了家。

《四明文库》不只是乡邦文献,更是中华典籍的组成部分。诚如学者胡晓明所言,它虽是一部地方文献汇编,实乃“天下之文献”,“具有超越一地一时之永久光价”。

一部文库的山海行,行的是一条绵延不绝的中华文脉。典籍无言,却替相距千余里的两地记下了同一种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