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毅
如果把小说《春歌》比作一部影视剧,那么小说的作者艾伟无疑是一个高明的导演。他采用多机位同步拍摄又分镜呈现的方式,围绕着一桩梨园旧案,将一段跨越四十余年的剧情搬到了看客眼前。值得一提的是,这剧情里既呈现了一地的风物习俗,也包含了一个行业的变革历程,更串联了三代人、六个家庭的命运纠葛。
一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同一座山,站在不同的角度去看它,可以领略不同的风景;同一件事情,基于不同人的不同立场,也能做出不一样的分析判断。艾伟许是深知这一点,故而在《春歌》中巧用叙事视角的移换,通过不同主体对同一事件的比对描述,剔除了“盲人摸象”式的以偏概全。
整部小说由五部分组成,前四部分叙事的视角分别来自宋芝桓、徐尹春、陈一朵、黎彼得,第五部分杂糅了“这一代”和“下一代”,叙事的视角偏向于全知,更像是来自作者本人或者阅读小说的我们。五个部分各有侧重,既凸显矛盾冲突,又相互补充。个中的内容有重叠也有分歧,但在一个又一个细节的印证下,最终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物关系错综复杂:宋芝桓、郝宁与秦小冉,费阳、宋芝桓与陈一朵,范文卿、黎彼得与徐尹春,以及其他的许多关系。不知作者为何要刻意这样编排。整部小说围绕悲剧生命体验的“执”与“释”展开。一如书籍封底所写:“人,是《春歌》最耀眼的部分,作者将他们置于复杂的关系中,以敏锐的洞察力,观照人心星河般浩瀚图景,并重估了人生的坚韧与脆弱、坚守与自省、罪责与惩罚。”
《春歌》的故事发生地是杭州,之江路、钱塘江、宝石山、杨梅树、塘栖镇、永城(甬城)……小说融入了很多杭州及周边地区的元素。就连徐尹春和范文卿的孩子的名字“映月”,也让人联想到“三潭印月”。这些地名与人名就像舞台上的装置,看似与小说的主题表达无关,实则让故事变得更加出彩。试想一下,如果在《白蛇传》的舞台上放冰雕或者椰子树,是不是会给人一种出戏的感觉?而在这部小说里,背景和主题相得益彰,一切都是刚刚好。
一个好的小说家,不能为了回到故乡而回到故乡,字里行间出现的山川草木、亭台楼阁,须是因为想要表达,又刚好契合。
二
要说《春歌》最大的特点,莫过于强烈的“鲜活感”:人有活人感,物有活物感,就连戏亦如活的一般,不停地演变,不停地伸展。
“活人感”是与“人机感”相对的,正因为是活着的人,不是AI机器,每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有喜乐也有哀怒。从某种角度来说,《春歌》里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完人。他们或执拗,或自以为是,或荒唐自私,可说是各有各的缺点。当然,优点也同样鲜明,比如宋芝桓的正直、范文卿的深情、陈一朵的仗义,这些形形色色的鲜活人物共同组成了这部小说,也构造了小说里的微型世界。无论是情节演绎,还是情绪流转,都显得真实自然。
至于物,也不是案板上的死物,而似地里的菜蔬,会生根,会发芽,会茁壮成长。哪怕寻常如城市风景,也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发生着变化。作者以景衬情,使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情绪的传递有所依托。
戏文亦是如此。在民间故事及早先的戏剧里,白素贞是《白蛇传》毫无争议的主角,可是“大家都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不再是老戏迷熟悉的那种套路了,革新是必要的”。于是,省昆剧团重排《雷峰塔》时,深入挖掘这个故事所蕴含的现代意识,通过借鉴徐克电影《青蛇》,排了一出以“问世间情为何物”为主题的新戏,不仅大胆起用新人演员,就连舞台也被布置得既典雅又现代,最终大获成功。若干年后,宋芝桓觉得《雷峰塔》把法海简单化了。在他看来,法海的愤怒其实不是佛的愤怒,而是人的愤怒。他认为,法海身上有一种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纯洁性及个人英雄主义的虚荣——这大抵也是他观镜自照后得出的心语。最后,他在已经担任昆剧团团长的陈一朵的支持下,打破传统偏见的束缚,对这个人物进行了重新挖掘和塑造,使得形象更加丰满。从白素贞到小青,再从小青到法海,每一次角色的挖掘,每一次人物形象的转变,都是对固有成见的“突破”。
这种“突破”可视为贯穿全书的一条重要线索。事实上,整部小说就是从偏见开始的,正是偏见导致了那起“尹春杀夫”的错案。紧接着,作者不断地蓄积力量:呈现偏见,剖析根由,像是破案一般,借助不同人的“口供”及搜集的实物证据,纠正错案。
如果宋芝桓不曾误判“尹春杀夫”案,那么他后来就不会引咎辞职;如果陈一朵不曾为朋友打抱不平,她和宋芝桓也就不会走到一起。这个“因”也许未必是导致结果发生的唯一要素,却是导向归途的一条重要源流。
三
不少读者、评论家读完《春歌》,拿它与陈彦的《主角》及作者以前的作品相比较,并得出了各种各样的结论。我比较赞同其中一种说法:不同于《主角》里的秦腔,《春歌》里的昆曲更像是一个介质,更多的戏份在舞台之外。即便回到戏剧本身,小说也只讲革新,不讲兴衰。不同于艾伟以往作品中强烈的戏剧冲突,《春歌》的叙事更加不动声色却吊人胃口。
小说充斥着情与理的论辩,时而见诸文字,时而潜藏于文本之外。这里的情不仅仅是爱情,也包括亲情和友情。而理则是多维度的。两者互相博弈、缠绕、推搡,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细细推敲,似乎“情”字更胜一筹。比如,小说开篇,面对急功近利的郝宁,宋芝桓囿于女友被夺之恨,内心有一种想要驳斥他的冲动,但又不断提醒自己要理性,不能被私人情感所左右。他甚至为自己代入案件而不安,结果不知不觉走向另一种“偏颇”,明明心中存有疑虑,却因为证据链“环环相扣,完美闭环”,为了显示公正做出了自以为正确的裁决。
除此之外,小说里的现实与超现实也是循环相生的。走进《春歌》,你会发现局外人也是局中人,有“戏中人”,更有“人中戏”。那些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彼此间忽然就有了联系。比如费阳(费尔南)和黎彼得,比如陈一朵和宋芝桓,再比如映月与费保罗等。仿佛作者通过对空间的急剧压缩,把人生幻化成了一个舞台,所有的悲欢,所有的聚散,所有相关的和不相关的人物,都被“赶”到了一起。正如“庄周梦蝶”与“蝶梦庄周”的千古谜题一样,我们也很难区分到底是“人生如戏”还是“戏如人生”。因此,徐尹春、黎彼得、映月……书中的好些人物时常觉得自己是在梦里、戏里,唯独不觉得是在真实的生活中。这既是对人物现实命运的一种隐喻,同时也是跟传统文化的一种连接——爱可以生,可以死,可以超越凡俗的一切。
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波涛最是汹涌。读《春歌》,便知“情”之一字,远胜波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