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尺子量不出所有人才。

近日，南京大学、兰州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宁波大学……一批高校相继出现“以实践成果替代学位论文”的毕业案例，这不是某一所学校的自选动作，而是2025年《学位法》落地后，教育评价体系的一次实质性松绑。

长期以来，“唯论文”的评价逻辑塑造了一代研究生的行为模式：读文献、找选题、搭框架、发CSSCI/SSCI，完成这套规定动作，便算交了一份合格的毕业答卷。这套逻辑并非全无道理——论文训练的是系统思维与学术规范，对学术型人才确有价值。问题在于，它被不加区分地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包括那些本该深入工厂、田间、创作室的专业型硕士身上。

结果是什么？工科生写的论文离生产线十万八千里，学农学生的研究回避了真实的土地问题，文学创作专业的学生把心思花在堆砌理论框架而非打磨作品。尺子只有一把，偏偏量的是五花八门的人。

所以，宁波大学机械工程硕士高晨航的案例，成为大家关注的新闻。

他花三年时间，研发出一款能测量1.5毫米内径微型轴承摩擦力矩的传感器，示值误差仅0.2%，已交付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并为600余套轴承提供测试服务——这是真实的工程贡献，是写在大地上的研究。

从一把尺子到多把尺子，是对人才多样性的正视，也是对“专业型”与“学术型”本质差异的归位。这把新尺子，量的是解决真问题的能力、应对真需求的创造力——这恰恰是专业学位培养的初衷。

然而，话锋必须在此一转。

“多把尺子”是进步，但尺子一旦增多，如何保证每把尺子都公正、透明、可信，又成了新的难题。实践成果由谁来鉴定？标准如何界定？宁波大学的答辩委员会由行业龙头企业专家组成，这固然专业，但并非所有院校都有条件请到同等量级的外部专家。如果鉴定委员会由导师主导，“量身定制”的风险便会浮现；如果评价标准模糊，“实践成果”就可能成为走关系、降门槛的新通道。

更需警惕的是：以实践成果替代论文，本意是破除“唯论文”，但若操作失当，可能变成另一种“唯导师”“唯资源”。出身资源丰富的学生，更容易接到高质量的产业项目，更容易拿到“优秀”评级；而来自普通院校、缺乏平台的学生，新通道对他们是否同样畅通？

从一把尺子到多把尺子，改革方向正确无疑。但是，每一把新尺子，都需要经得起追问：谁来持尺，如何校准，能否一碗水端平？只有把这些问题想清楚、做扎实，“论文写在大地上”才能让所有人受益。记者 张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