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反应既忐忑，又觉得特别幸运——忐忑是因为刚读研，连实验室的仪器都还没完全摸熟，就碰到了国内没有商用解决方案的难题；幸运的是终于有机会做能解决产业痛点的科研。”回忆起三年前那个改变自己读研轨迹的时刻，宁波大学机械工程与智能制造学院2023级硕士研究生高晨航的语气仍很笃定。
三年来，高晨航把大量时间投入实验室，潜心研发“微量程扭矩传感器”，力求解决行业难题。2026年5月，他的实践成果登上宁波大学的答辩台，历时三小时，顺利通过答辩并被评定为“优秀”。他也成了宁波大学首位以实践成果替代毕业论文拿硕士学位的研究生。
□现代金报 | 甬派 记者 吴正彬 通讯员 郑俊朋
读研三年交出硬核成果
出生于千禧年的高晨航是浙江慈溪人，本科就读于东莞理工学院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2023年进入宁波大学机械工程与智能制造学院攻读硕士学位。
2023年7月，高晨航导师李锦棒接到了来自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的技术需求：某精密机构中，微型轴承摩擦力矩的精准测量及评估。所需测试的微型轴承内径小于10mm，最小仅1.5mm，其摩擦力矩为微牛·米级（10-6Nm）。国内尚无商用微量程扭矩传感器，这是典型的“卡脖子”技术。
“李老师一直跟我们说‘机械硕士就是要回归工程本质，解决企业真问题’，鼓励我大胆接下这个挑战。我之前完全没想过读研会是这样的节奏，本来以为会先上课、看文献，慢慢找方向，没想到一入学就扎进了实打实的项目里。”高晨航说，现在回过头看，这种“带着问题学、在实干中学”的方式，反而最适合自己。
不过，科研攻关的过程，困难重重。
高晨航表示，最大的困难在于传感器柔性轴的设计、传感器的标定试验以及微小力矩的传递路径，“我们前后改了近十版结构，报废了十几根柔性变形轴，才最终解决了这系列问题，实现了微牛·米级力矩的稳定传递和精准测量，做出了示值误差仅0.2%F.S的稳定产品”。
如今，这台传感器已交付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使用，并为西安轻工业钟表研究所、宁波达尔机械科技有限公司等企业完成了600多套微型轴承的测试。高晨航还申请了1项发明专利，获得2项软件著作权授权。
宁大的探索早于《学位法》颁布
在高晨航看来，“不唯论文、重实践成果”的评价模式，给他带来的最大好处是“能全身心投入到解决实际问题上”。他这样评价这套模式：“这契合专业硕士的培养目标，也是2025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以后简称《学位法》）规定的方向。”
事实上，宁波大学对这一模式的探索早于《学位法》的颁布。
据宁波大学研究生院执行院长赵基源介绍，学校一直在深入推进学术学位研究生与专业学位研究生分类培养，专业学位研究生以培养实践能力、提升技术创新能力为目标，突出课程教学与实践的有机结合。学校多年来一直鼓励产教融合培养，出台了《宁波大学深化产教融合育人推进专业学位研究生培养改革实施方案》《宁波大学专业学位研究生优秀实践成果评选与奖励办法（试行）》《宁波大学关于推进产教融合育人工作的若干意见》等文件。
在平台建设方面，宁波大学已建成省级现代产业学院3个、宁波市卓越工程师学院2个、宁波市产业学院4个、宁波市产业工程师学院1个。这些平台为专业学位研究生提供了真实的产业实践场景，也为“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的政策落地奠定了基础。
《学位法》正式施行后，宁波大学研究制定了《宁波大学专业学位研究生申请学位实践成果评价办法（试行）》，从制度上规范了实践成果申请学位的全流程：学生需要依次通过可行性报告审核、中期答辩、预答辩、校企联合专家组成果鉴定、正式答辩等环节。在本次高晨航的答辩中，学校就聘请了5位行业企业专家参与鉴定，校内外专家权重无差别。
对于知识产权归属这一敏感问题，宁波大学也在制度层面作出了规定。学生在提交《实践成果总结报告》时需签署“独创性声明”和“版权使用授权书”，成果归属另与企业签订协议。
改革“破冰”后还有长路要走
放眼全国高校，高晨航并非最早“吃螃蟹”的人。
事实上，在2025年全国首批“工程硕博士培养改革专项试点”的2100多名工程硕士毕业生中，就有67人以实践成果申请学位并完成答辩，涵盖产品设计、方案设计、案例分析报告等多元实践成果形态。
然而，这条新通道要落地并不容易。宁波大学研究生院院长赵基源在接受采访时坦言，推进实践成果答辩遇到的最大阻力“不是单一来自导师、学生或制度某一方，而是三者之间尚未形成稳定协同机制，尤其是观念转变和评价标准衔接不足”。
具体而言，部分导师长期习惯以论文作为研究生培养和评价的主要依据，对实践成果的学术含量、创新价值和评价尺度认识不足，这会影响学生选题、过程指导和成果提炼。而对学生来说，实践成果答辩要求将复杂工程问题提炼为可展示的成果，对问题分析、理论提升和答辩表达能力要求较高，不少学生难以达到。此外，制度配套的阶段性不足也容易造成标准不清、执行不一、认可度不高等问题。
同样以实践成果代替毕业论文通过答辩的中国石油大学硕士研究生张百川就曾坦言：“不写论文，也并不轻松。”“答辩委员会中，企业专家占比过半，不仅考核成果的创新性、规范性，还强调成果的应用性、经济性、环保性。”这也道出了改革推进中的关键问题：如果产教融合不够深入，学生缺乏高质量的真实项目支撑，实践成果的质量就难以保证。
针对这些困难，宁波大学提出了三项解决路径。
一是加强理念引导，通过政策宣讲、案例示范、优秀实践成果展示等方式，让师生认识到实践成果答辩不是降低要求，而是推动研究生培养更加贴近行业需求。二是完善评价标准，分类制定实践成果答辩标准——工程方案、调研报告、技术产品、管理制度优化等都将明确其成果形态、创新要求、应用价值和答辩重点，避免用论文标准简单替代实践成果标准。三是强化全过程培养，从选题阶段就对接真实实践场景，建立校内导师、行业导师和实践单位共同指导机制；在中期检查、成果提炼、答辩训练等环节加强指导，提升学生把实践经验转化为高质量成果的能力。
类似的“解法”，全国很多头部高校都在探索。随着探索的深入，“实践成果替代论文”的评价模式或许很快将从个案试点迈向系统变革。届时，高等教育多元评价体系也将加速构建，为产业、国家培养出更多像高晨航、张百川这样的应用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