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邮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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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孩子到外省上大学去了。我终于轻松下来,开启了空巢的新日子。

国庆节得空,我开始全面整理房间。在乱七八糟的书房书柜中,翻出不少邮册,都散发出好大的霉味。我拿到阳台上通风晾晒,翻看着一页页珍藏的邮票,许多往昔慢慢涌上心头,感慨万千。

集邮,对当下很多年轻人来说,已然陌生。但在上世纪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人心中,那却是当年的心头挚爱。记忆中,儿童时代的我经历了一场难忘的红邮苦旅。

上世纪80年代,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正值学龄的我便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受时代的影响,我爱上了集邮。我和父亲母亲经常通信,因此获得了大量收集邮票的机会。我的集邮有两大特色:一是都是盖有邮戳的信销票,二是专攻“红邮”。所谓红邮,是因为这些邮票上的人物都是革命伟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伯承、彭德怀……说到底,是父亲为了鼓励我好好学习,不惜多花些钱专门买来这些伟人套票,贴在信上寄给我,并给我讲这些伟人的事迹,听得我似懂非懂,心潮澎湃,对一代领袖和开国元帅们充满了敬意和崇拜!我经常在作文中应用这些听来的伟人事迹,使得作文很有新意,老师和同学都对我刮目相看,我可得意了。

就在我沉浸在红邮带来的快意时,一场红邮劫难正悄然降临。

这个劫难的主谋就是我唯一的表哥。他大我5岁,自从知道我拥有大量红邮后,便从一个月看一次外婆,改成每个星期来一次,而且每次来都给我带吃食。大多数时候是花生、瓜子、水果糖,偶尔会有大白兔奶糖。那时的我多可爱啊:总是有求必应,把我的宝贝疙瘩一一展示给表哥看。表哥每回看得眼睛都直直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好几次,表哥都试探性地问我:“我的好妹妹,你送哥几张好不好?要不,我们互换?”

还好,那时的我还不算太笨,把几张重复的红邮给他,并换来其他几套自己喜欢的邮票。以少换多,两不相亏,兄妹俩皆大欢喜。

殊不知,表哥的“狼子野心”愈发藏不住了。

我和外婆住在阴暗潮湿的一楼,没有自己专属的上锁箱子或者抽屉。表哥经常在我和外婆居住的房间里东瞅西摸,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慢慢警觉起来:莫非他看上了我的邮票?这么一想,我好紧张!我想啊想啊,实在没有稳妥的地方可放,最后把目标锁定在自己漂亮的红色小棉袄上。我把宝贝放在小棉袄的口袋里,每天寸步不离。

然而,我的生活起居被来得勤的表哥摸了个透。有好几次,我在半夜迷迷糊糊中,都感觉到有黑影在床前晃悠,惊得我直往外婆被窝里钻。所幸的是,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我的宝贝总还是妥妥帖帖的。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史上最为惨烈的偷窃案(确切地说应该是抢劫案)发生了!表哥摸到我的棉袄一把夺过,很快地掏空口袋,在我刚回过神来的时候迅速地跑掉了……当时那种无助的绝望,伴随我号啕大哭,惊醒了外婆。外婆好说歹说,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定让表哥那个兔崽子把宝贝还给我,我才在抽抽搭搭中重新进入了梦乡。

自从那夜之后,表哥就销声匿迹,许久没有露面。记不清多久以后,他终于来看外婆了,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死不承认他的糗事。外婆拿他终究没办法,我也慢慢死了心,而这份恨意就此伴随我成长。

小学毕业还差一个月,我离开了外婆,离开了故乡,到另一个城市和父亲母亲团聚。一切都是新的:城市、学校、同学,新得让我目不暇接。对表哥的恨也慢慢淡去,但印记仍在心里。

再后来,直至结婚,我终于回到了久违的故乡。时隔15年,再次见到了表哥。兄妹俩都成熟了,但模样还在,没变。两人寒暄了许久,表哥提起了孩提时代的调皮事,提起了红邮事件。

我打趣道:“哥,这些邮票现在很值钱了吧?发了财,可要分我一半啊!”表哥像做错事的小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保存得好好的,留个念想!”我也笑了:“留个念想,挺好的。”

其实,心中早已释然:邮票带给我的财富,恰恰是那个时代的伟人精神,和血浓于水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