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初，刚参加工作的我，受公司委派，前往交通部一所直属学校培训。学校坐落在内蒙古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市。塞外的风，似乎比江南的风更硬一些，而关于那里的记忆，最先被唤醒的，总是与“吃”有关。

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到学校报到的那天，在膳食科购买饭菜票的情景。交了钱和全国粮票，工作人员给我一叠饭菜票。菜票我认得，饭票到了手里，却让我愣了半晌 ——怎么会有两种颜色？原来，饭票分为两种：白色代表细粮，绿色代表粗粮。我捏着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白饭票，再看看那厚厚的一叠绿饭票，心里不禁咯噔一下：粗粮，这是我以后一日三餐的主力？是那粗糙得难以下咽的地瓜干，还是窝窝头？细问之下，才知道我想多了。工作人员告诉我，粗粮，其实就是馒头，当然不是精白面粉做的，而是用标准粉做的。如果用今天的眼光来看，看上去有点黑不溜秋，划归到粗粮的范畴，也未尝不可。而细粮呢，则是南方人天天吃惯的大米饭。

我倒是无所谓，馒头和大米饭都能将就。可是，几个来自南方的女同学就遭罪了。她们从小顿顿离不开大米饭，对着黑乎乎的馒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我和几个能吃馒头的男同学一商量，把手里仅有的几张白色的细粮饭票，统统匀给了那几位女同学。只是，这些细粮饭票总共就那么几张，撑了大半个月就见了底。此后一到月底那几天，看到她们缩在食堂的角落里，皱着眉头，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皮，就着土豆丝和炒白菜，艰难地往嘴里送，勉强下咽，那副模样，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那时候，实行的是6天工作制，一周上课6天，只有星期天才能休息。由于是休息天，食堂只开两顿饭，这一天上午10点这顿算是早饭，下午4点则是晚饭。星期天吃两顿饭，听同学说，北方地区差不多都是这样，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无奈的节约粮食的办法。可是，这对于正值青春、精力旺盛的学生来说，却是一场实打实的考验。

早饭还好对付。早上睡个懒觉，慢慢地捱到10点钟，去食堂扒拉一顿。饭后，有人结伴逛街，有人在教室里看书自习，有人在操场上打球嬉戏，各得其乐。但是，年轻人的胃，是最实诚的，根本撑不到6个小时，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不到下午4点，食堂门口早就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挤满了饥肠辘辘的学生。铃声一响，大伙儿蜂拥而入，急急忙忙打了饭，来不及细嚼慢咽，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这一顿。

这时天色还早，太阳还没有下山，于是更大的考验来了。到暮色开始笼罩校园，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了。想想也是，人体的生物钟，哪会因为你少吃一顿就自动调整？没办法，再好动的人，也只能早早地钻进被窝，在咕咕的肠鸣中睡去。要是睡不着，那就只能睁着眼睛，忍受着饥饿的折磨，谁也帮不了自己。

民以食为天，道尽了温饱之于普通人的意义。一餐一饭的安稳，都是格外珍贵的馈赠。那些绿色的粗粮饭票，那些在暗夜里咕咕叫的肚子，那些在食堂角落里撕着馒头皮的身影，都是那个时代留给我的印记，时隔40多年，依旧清晰鲜活地刻在我的心底。人间烟火最动人，亦最教人铭记。每当我们享受当下的安稳富足、美食佳肴时，不应该忘记过往。那些藏在绿色饭票里的艰辛，终将成为岁月最珍贵的底色，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感恩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