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俏益

三年前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倒不是日子有多安稳，而是空气里都裹着软乎乎的奶香味，眼睛一睁就能看见那个小人儿——像揣着一罐刚做好的蜜，连呼吸都甜丝丝的。

从你刚生下来、还缩在襁褓里嗷嗷待哺起，我就把你带在身边。说起来像是失了自由，倒不如说，是我根本没心思顾别的。那时候你像只小奶猫，我走到哪都要把你带到哪，左手攥着你的喝水杯，右手拎着妈咪包，里面塞着云柔巾、湿巾和你喜欢的小玩偶。日子确实被你占满了：你要吃夜奶，我就定凌晨三点的闹钟；你要换尿不湿，我得蹲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慌慌张张地换；就连出门拿快递，也要先花上十分钟，把你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你被风吹着。可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日子过得飞快，又踏实。

慢慢地你长大些，能坐能爬，后来又学会了走。我便开始攒着劲，每天想方设法带你去各种地方玩。你像个刚出笼的小兽，一到户外就彻底撒了野，公园的草坪是你的战场：一蹲就是半小时，揪三叶草的叶子；看见蚂蚁搬家，就趴在地上盯得眼睛都不眨。健身器材区，你要拽着单杠晃悠，连旁边的爷爷都笑：“这丫头，比男孩子还淘。”可一进室内，你又软乎乎地黏在我胳膊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挑东西，乖乖巧巧的，活脱脱一个“小尾巴”，说你是我的逛街搭子，一点都不夸张。

印象最深的是那家童装店。那时候你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脚上那双小鞋子，是我挑了好久才看中的，艳丽的红色。那天我带你去买换季的衣服，你一进店里就松开我的手，踮着脚尖扒着货架看挂着的小裙子，还举着一件小外套往我身上套，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穿，好看。”我被你逗得笑出了声，蹲下来，帮你把滑到胳膊肘的袖子扯好，你突然凑过来，用软乎乎的脸蛋蹭了蹭我的下巴，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晃了晃说：“妈妈，搭子，要这个。”那是你第一次说“搭子”，说得还不太清楚，“搭”字咬得重，“子”字拖得长，却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挠在我心上，痒得不行。我抱着你，给你买了你举着不放的那件小外套，那天的逛街，比任何一次都愉快。

日子过得就像手里的奶片，含着含着就化了，转眼间，你进入了幼儿园，开启了半独立生活。

说起来，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其实开学前我就担忧，怕你在教室里哭，怕你不吃园里的饭，怕老师哄不住你。还好，老师能用话语安抚你的不安，你很快就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不到一个月，你就不肯让我们送进教室了，还会在幼儿园门口脆生生地喊“拜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宝贝长大了。我站在幼儿园的铁门外，望着你小小的身影，扎着的麻花辫晃来晃去，连背的小书包都显得比之前挺括了些，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其实我站在那儿，很想对你说：“我的逛街搭子，你是不是忘了？以前逛街，你总喜欢攥着我的衣角，说要跟妈妈在一起，现在你居然敢独自上楼梯，冲进教室，连头也不回一下了。”我甚至希望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能让我再带你去逛几次街，慢到能让我再给你扎几次麻花辫，慢到能让我再摸摸你的脸蛋，跟你说说话。

可我也知道，你总会长大的：就像当年我把你抱在怀里，带你逛遍周边的公园、童装店、文具店，总有一天，你会慢慢松开我的手，去走自己的路。只是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个攥着我衣角的宝贝，要是时间能停在你还黏着我的时候就好了。

我转身往家走，兜里还揣着你塞给我的小贴纸，是你在书包里翻出来的，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你说：“妈妈，给你，搭子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我握着那张小贴纸，心里又酸又甜。原来所谓的“逛街搭子”，其实不是逛街的伙伴，而是那段你依赖我、我陪着你的时光。如今，你已经学会自己走进教室，去迎接新的一天，我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你，等你放学回来，我再牵起你的小手。

其实，我是你专属的一辈子的逛街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