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网购了一些紫苏苗。到货那晚，我还没备好土。于是挑出最小的六棵，钻进楼前阳台下的树丛里，在满是小碎石的树下刨出六个浅坑，把它们潦草种下，想着反正苗也是多余的，生死由它吧。

第二天早上，我去花鸟市场买了一袋黝黑肥沃的营养土，把剩下十棵裹着黄泥的紫苏苗栽进几个泡沫箱里，浇透水。隔天睡醒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发现它们的腰好像软了，一棵棵变得无精打采，我觉得可能是水土不服。它们从黄泥堆来到黑土地，即便是人也得蔫几天吧？于是下楼去看树丛里的那几棵，它们却适应得很好，细嫩的茎秆一棵棵都挺得直直的。我在心里窃笑，这地方能长大才怪。

可泡沫箱里的那些紫苏苗，似乎对我的殷勤并不领情。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天几趟地去看它们，可那些弯了脊梁的紫苏苗像得了软骨病，全身软得撑不起来。然后掉叶，发黑，干枯。而楼下树丛里的那六棵却生机勃勃。我不解，拍照发给卖家问是什么原因，他说我用的土不对，肥力过剩烧根了。拔出来一看，果然根都烂了。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树丛里的那六棵紫苏苗上。每天勤快地给它们浇水，时不时地施点肥，总以为多做一点，它们就能长得快些。可整整一个月，那些紫苏像忘了长大似的，买来的时候长几片叶子，如今依然几片叶子。而且，还被咬出不少虫眼，看起来残缺不全，我却无计可施。“早晚被虫咬死。” 我赌气地想。于是，浇水变得断断续续，起初路过时还会扫一眼，后来连扫也懒得扫；水壶搁在阳台的角落，渐渐积了灰。

八月的一个傍晚，看到小区门口有人在卖紫苏叶，我猛然想起种在阳台下的那些紫苏，赶紧去看。没想到它们长高了很多，已全部开枝散叶，变得枝叶繁茂，像一顶顶小伞撑开在碎石地上，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我蹲下身，轻轻地抚摸它们，那些虫眼也不再碍眼，像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勋章。

原来，那六棵紫苏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在碎石与浅坑中努力扎根，在浓密的树荫下等待阳光……在我转身离去之后，它们才开始长大。只是，叶片都很小。我把那六个浅坑刨深，并追了肥。往后的日子，我恢复了之前一天看几遍的热情，在认为该施肥的时候就施肥，该浇水的时候就浇水。如此这般坚持了半月有余，它们却再没长分毫，叶子依然小得跟铜板似的，而别人种的紫苏，已经开花结籽。我的紫苏，好像被困在了时光里。想到《诗经・小雅・巧言》里那句“荏染柔木，君子树之”，难道，它们真的要用跨越四季的经历来告诉我什么叫“时光荏苒”？我的耐心再次被消磨殆尽。真是贱的！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紫苏还是在骂自己。真不该管它！

秋风不知不觉染红了窗前的柿子，转眼立冬。天气忽冷忽热，我开始感冒咳嗽。根据以往经验，一旦咳嗽，非历经两三个月才能痊愈，任什么药都没用，唯有紫苏加姜片熬汤可解。于是，我想到被我遗忘已久的六棵紫苏，便下楼走进树丛，发现它们不但没有变成我想象中的败枝枯草，反而正安静地开花。细细的花苞顺杆而上，束成穗，高低错落地从叶腋处昂扬挺立。浅紫色的小花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花萼如钟，花瓣似唇，在弥漫着清香的空气里逐一开放。